楚休从第七道断墙跳下去时，第0层的意识舱体全亮了。
整排舱体灯管同时炸开，白光从坟层最深处灌上来，把岩壁裂缝照得像一张绷开的蛛网。应急灯那点黄光灭了。
幡的声音从通信频道里挤出来：「它们出来了！第一批，十七具——」
她的话被撞碎在一声巨响里。
第0层出口的铁闸门从里往外鼓出一个凸起。第二下，焊口崩开一条缝，缝里伸出三条灰白色骨节外翻的回收体肢体，同时发力。
铁闸门被撕开了。
每一具舱体里都泡着回收体，灰白色皮肤贴在玻璃壁上，指节抵着舱门。有些舱门已经开了，回收体正从营养液里爬出来，液体顺着脊背淌，汇成淡灰色的溪流。
第一批回收体冲到了铁闸门外面。
它们贴地窜出来，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灰白色的手爪在岩地上刮出四道白印。
「打！」楚休喊了一声。
骨语从掌骨里炸开，顺着地面铺出去，在岩面上凝成一条白线。第0层出口前方三米的位置，白线竖起来，变成一道半透明的骨墙。
第一具回收体撞在骨墙上。
骨墙震了一下，没碎。灰白色的指甲在骨面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尖响。
「楚休，右边！」幡的声音。
楚休侧身一滚，一具回收体的爪子从他头顶扫过去，抓在断墙砖面上，削掉一层，碎渣溅在他后颈上，烫的。
他反手一掌拍在回收体胸口，骨语从掌心里灌进去，准备用送葬宣告把这家伙的意识碎片按回去。
但骨语一进去，他愣住了。
这具回收体里的意识碎片是碎的。碎得像有人把一块玻璃砸在地上，用脚碾了一遍。每一片碎片都在震动，都在抗拒那层包裹在碎片外面的、不属于它的控制协议。
「强制唤醒」有缺陷。
楚休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面前这具回收体的动作猛地停了。灰白色的爪子停在半空，指节发抖。控制协议和意识碎片在打架，碎片想停，协议要它打。
它宕机了。
楚休盯着那双疯狂震颤的眼睛看了半秒，然后听见那具回收体张开的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生锈铁皮摩擦的声音——「救……我……」
楚休的眼底的光一收。
「你们听见了吗？」他问。
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听见什么？」幡的声音。
「它在说话。」
他的骨语没有收回来。那具回收体里的意识碎片，在宕机的一瞬挣脱了控制协议的束缚，记忆翻涌上来，像一根被压在水底太久的绳子浮到水面。
楚休看见了。
旧世界崩溃的那天。
天空碎成网格，裂缝从地平线那头蔓延过来。空气里全是烧焦的金属味，地面在震。
中转站门口排着长队。
队伍弯了三道弯，延伸到街角塌了一半的便利店门口。每一个人都安静，那种已经没有力气害怕的安静，看着队伍前面那扇写着「回收站」的铁门。
楚休看见了一个人。
排在队伍末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条旧疤痕。他手里攥着一张折叠过的纸，纸边被汗浸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头看天。
他的表情是认命。像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终于听见护士喊了他的号。
回收站的铁门开了。
那人把纸叠好，塞进口袋，跟着队伍往前走了一步。
楚休看着他的背影。
他以为那是「获救」。
他不知道那是「回收」。
他骨语在掌骨里传来钝痛。
他回过神，面前那具回收体已经彻底不动了。爪子垂下去，指节松开，瞳孔里那层灰白色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意识碎片主动放弃了抵抗，它选择宕机，也不愿意被控制协议驱使着战斗。
楚休把掌心按在回收体的额头上，骨语从掌骨里往外淌。一种很轻、很慢的东西，像一个人蹲下来，把纸叠好，放回另一个人口袋里。
「行了。」他说，「走你的。」
那具回收体的身体彻底松了。它倒下去，像一截被卸下来的木头，灰白色的皮肤贴在岩地上，一动不动。
【系统提示：送葬宣告·安抚生效。回收体意识碎片已自愿脱离控制协议锁定。保护层：24%→25%。骨语：96/100。破防进度：+1%。】
「幡。」楚休喊道，「所有冲到断墙那边的回收体，别打碎了，看它们会不会自己停。」
「那些停下来的——是死了吗？」
「死什么，下班了。」楚休说，「001把人从床上拽起来上班，我这行办的是提前退休。」
他说到一半，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第0层出口旁边的墙体裂开一条缝，从缝里涌出更多回收体。站着的，像人一样走出来。它们的眼睛亮着，冷蓝色的光，是001号系统的光。
他的心沉了一下。
「坏了。」他说，「它在升级唤醒协议。」
冷蓝光的回收体速度更快。三具同时冲到他面前，爪子在半空中划出三道弧线。一具封左路，一具封右路，一具直取他胸口。
楚休侧身躲过左路，抬肘撞开右路，第三具的爪子已经到了他胸口，爪尖刺进外套，撕开一道口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破洞，又抬头看它。
「带战术的。」他舔了舔嘴唇，「行，跟它们玩。」
骨语从掌骨里炸开，打在岩壁上，碎成细小的骨片，像从墙里炸出来的钉子朝三具回收体射过去。它们抬手挡了一下，前臂留下几道白印。
但楚休要的是时间。
骨片炸开的瞬间，他已经贴到那具封中路的回收体面前，掌心按在它胸口。骨语灌进去，送葬宣告的波动从掌骨里碾过去。
这具回收体里的意识碎片也是碎的。
但控制协议强了很多，冷蓝光锁死了碎片，碎片在挣扎，挣不脱。
他掌骨传来一阵钝痛。
「锁得真死。」他咬着牙说。
骨语在掌骨里翻涌，他加了一成力。送葬宣告的波动灌进回收体胸口，像一把刀插进锁孔里撬。
控制协议在碎片表面裂开一条缝。
碎片从那道缝里挤出来。
冷蓝光回收体的动作，停了。
楚休把手掌收回来，掌心全是汗，指尖抖。
「破防一次，费劲。」他低声说。
【系统提示：破防成功。001号系统控制协议出现裂纹。送葬宣告·安抚在坟层级回收体上首次生效，意识碎片回应率：47%。保护层：25%。】
楚休扫了一眼，把提示关掉。
「47%。」他重复了一遍，「一半都不到。」
远处，那批白光的回收体还在往铁闸门外面涌。但有些已经停了。自己停的，像第一批宕机的那具一样，爪子僵在半空中，眼球震颤，然后垂下去。
一具，两具，三具。
楚休看见了。
那些宕机的回收体，在意识碎片挣脱控制协议的一瞬，头都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
像在看他。
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来了。
楚休把掌心的汗用外套蹭掉，往前走了一步。
「我来了。」他说，「你们走不走？」
宕机的回收体没有回答。
但楚休看见了。它们合上了眼。不是被打败的闭眼，是主动合上的。像一个人排了很久的队，终于听见护士喊了他的号，走进那扇门，把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躺下。
他的喉咙里堵了一下。
他咽了一口，把那口气咽下去，然后听见通信频道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周远，不是幡，不是赵远山。
是坟层最深处，管理员舱的方向传来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层压一层的岩层在摩擦：
「送葬人，你看到了。」
楚休站在原地，没有动。
「坟层里的意识，不是敌人。」那个声音说，「是幸存者。001号系统曾经是他们的救生船。但现在，它变成了监狱。」
他骨语在掌骨里跳了一下。
「你手里的钥匙，加上你的送葬宣告。」管理员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沉默后做了一个决定，「可以让救生船重新变成救生船。」
远处，白光回收体还在涌出来。但他的骨语已经探到，那些冷蓝光回收体有两具的动作开始变慢，眼里冷蓝光闪了一下，暗了一层。
控制协议在松动。
「来吧，到坟心来。」管理员的声音说，「执行『送葬宣告·坟层级』。我的回收舱，也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