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白钥匙插进舱门锁孔，整层坟的涂层都亮了一下。
回收舱比楚休想象的要小，两人高，半埋在第9层尽头的涂层墙里，像一口竖着的棺材。舱门上刻着一行编号——旧世界职业者登记码，尾号7023。楚休握着钥匙柄，转了一下。
咔。
没有阻力。钥匙转动的角度精准得像量过一样，锁芯里的涂层结构顺着骨白的齿纹裂开、退让、让出一条路。舱门弹开一道缝，一股灰白色的气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旧世界冷冻仓特有的、混着铁锈和骨粉的味道。
楚休后退半步，把钥匙攥紧。
舱门自己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形——说人形，其实只剩一团半透明的轮廓，职业者的意识体，没有身体，被锁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轮廓的胸腔位置，一块残破的徽记还在发着微光，是个楚休认不出的职业图腾。
“7023号，登记职业——守墓人。”周远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等等，楚休，这是活体意识！你直接把它放出来了？！”
“嗯。”楚休说，“放出来了。”
那团轮廓剧烈地抖动起来，像被关了几十年的活物终于见了光。残破的徽记亮了一瞬，轮廓的头部位置转向楚休，张开嘴——没有声音，但楚休看清了口型。
“钥匙……”
“不是钥匙。”楚休说，“是来接你下葬的。守墓人同志，你这一觉睡得够久的。”
轮廓安静下来。没有攻击，没有失控——它身上的灰白色气息慢慢收拢，像一件被撑开的旧衣服重新合上了扣子。楚休看着它，看着面板上跳出来的那行字。
【回收舱已开启·旧世界意识已释放·当前状态：自由存续态】
“成了。”楚休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钥匙是真的。楚渊造的这把备用钥匙，真的能打开坟层所有舱体——包括001号系统锁了三十年的那些。
“楚休，你清楚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吗？”赵翰的声音沉下来。
“清楚。”楚休把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数万个舱，我能一个个开。开一个，放一个，把旧世界的意识全部送回自由存续态。”
“然后呢？”赵翰问。
“然后001号系统会过来。”周远接话，语速很快，“它锁这些舱锁了三十年，你现在拿着钥匙一把一把开，等于当着它的面撬它的保险柜。开不了几个，它就会调回收体来堵你。”
楚休靠在舱门上，看着那团守墓人的轮廓在灰雾里慢慢沉下去，自由存续态的能量在它周身稳定地流动。他开口：“所以选项不止一个。”
“你什么意思？”
“第一，我在这儿一个一个开，开到001来堵我为止——赌它调兵的速度比我开门快。”楚休说，“第二，楚渊的方案——送葬宣告，坟层级。一次解放所有意识，不需要钥匙，但得先把熟练度顶上去，还得有保护层撑住消耗。”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面板。保护层27%，蓝条短得可怜。送葬宣告坟层级，熟练度差最后一档，蓝条也不够烧。
“27%。”周远说，“坟层级宣告至少烧到五成，你现在的蓝条连一半都不到。”
“所以还有第三。”楚休说。
他转头，看向第9层深处。那里有一扇比其他舱门都大的门，涂层的颜色更深，门楣上刻着和钥匙柄上一模一样的纹路。
管理员的回收舱。
“我用钥匙，直接打开它。”楚休说，“管理员在里面关了三十年，它知道坟层所有的秘密。放了它，等于把001号系统的底牌掀一半。”
频道里沉默了三秒。
“楚休。”赵翰开口，声音很沉，“你考虑过管理员被放出来之后会怎样吗？”
“会安葬。”楚休说，“它是旧世界的意识，也是职业者。自由存续态对普通意识是解放，对它——是宣告完毕，彻底安葬。”
“你知道还选？”
“我没说选。”楚休说，“我说的是，三个选项摆在桌上，我得先看清楚每一张牌。”
他转过身，看着那团守墓人的轮廓沉入灰雾。守墓人的意识在彻底消散前，猛地回过头，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楚休看清楚了。
“楚渊……早就……准备好了。”
楚休的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但轮廓已经散尽了。自由存续态的光带走了它最后的数据，连残响都没有留下。
管理员的声音，就在这时从坟层深处响起——不再是之前那种隔着三十年的虚弱，而是带着刚被惊醒的清晰：
“继承者。钥匙的事，是你父亲用延续体权限，在系统内部造的备用钥匙。”
楚休猛地转头：“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管理员的声音平静，“楚渊造它的时候，是背着001号系统造的。延续体权限能绕过回收程序的监视——他当年就算到了，你走到这一步，可能需要一把能打开所有舱体的钥匙。他提前做了。”
楚休握着钥匙的手，指节发白。
“他算到了这一步。”楚休说，“那他算没算到，001会怎么对付我？”
管理员沉默了一瞬。
“001号系统的回收程序，已经进入最高警戒。”
他的脊背僵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从你拿到钥匙开始。它知道钥匙在你手里了。”管理员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它正在向坟层调动全部回收体——不止六具、十几具，是它在外围囤积的全部兵力！”
就在这时，坟层第0层的警报响了。
尖锐的、金属摩擦般的警报声从最底层传上来，一层一层，像水漫过楼梯。楚休手腕上的骨语面板猛地震了一下，96/100的数字在视野里跳动，保护层27%的蓝条也亮起了警告的红。
【警告：第0层检测到大量回收体信号·数量：47具·正在向坟层方向集结】
楚休看着那行字，喉咙里发出一声干笑：
“47具。好大的排场。”
他低头，对着自己腕上的面板，声音不大，却顺着坟层涂层一路传了下去：
“001，听见没有？你爸给你留了把备用钥匙，就揣在我兜里。你那些回收体，够不够我一扇一扇开过去的？”
坟层深处没有回答。
楚休握着钥匙，拇指按在骨白纹路上，等着。破防收集的触发条件他一直记得——情绪裂缝，只要对方情绪崩开一道缝，他就能抽走一分。001号系统刚才震惊过，裂缝可能还在。他在等它裂第二下。
可001号系统没有裂。
回应他的是第0层警报声，又拔高了一截。
“楚休！”赵翰的声音绷紧了，“47具，这个数量，我们连第9层的出口都守不住！”
“守不住就不守。”楚休把钥匙插回腰间的骨白鞘里，抬头看向第9层深处那扇深色的大门，“先把牌桌掀了。”
“什么？”
“三个选项，它不给我时间选，那我就不选了。”楚休说，“它来它的兵，我开我的舱。能开几扇开几扇，开出来的意识，全是它三十年的债。”
坟层深处，第一声回收体的脚步声，已经从第0层传了上来。
一步，一步，像钟摆。
楚休没有回头，手已经按上了最近的一扇舱门。骨白钥匙滑进锁孔，发出细小的咔嗒声。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密。47具回收体，从第0层向上，正在填满整条通道。
咔嗒。
第二扇舱门，也开了。
灰白色的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旧世界的意识在黑暗中睁开眼，看了楚休一眼，然后沉入自由存续态的光里。
“来得及。”楚休说，“能开一扇是一扇。开到你堵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