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休的手掌按在坟心边缘的骨白涂层墙面上。涂层表面绷紧，像皮肤在陌生人靠近时本能地收缩。纹路亮了一瞬，灰白色的光顺着指尖渗进涂层，但涂层没有接纳——纹路在墙面上滑开，像水泼在蜡上。
“连自己的骨头都不认。”楚休收回手，“爹，你当年封这层的时候，锁得够紧的。”
耳麦里，周远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切进来：“楚休，别试了。我刚解码完坟层边缘涂层结构的完整样本——你那条蓝条，不是你的。”
楚休低头看腕上的读数。保护层22%，蓝条短得可怜。
“不是我的，是谁的？”
“楚渊的。”周远语速快，“保护层完整度22%——那股能量属于你爸，是楚渊的意识保护层。你继承的是他留在你身上的壳，说白了就是一层盾。外壳残了，里面的东西自然出不来。”
楚休看着腕上那圈纹路，沉默了两秒，笑了一声：“合着我爸把坟修在我身上了。”
“你现在站的这地方，就是骨白涂层最密的核心区域。你爸的壳，原料就产自这里。”周远说，“找对地方修，事半功倍。”
“说人话。”
“骨白残响加原始骨白涂层数据。”周远顿了一下，“残响是你宣告送别时收的能量，涂层数据就在你面前这面墙里。两样一起喂进保护层，它就能自愈。”
楚休指节在墙面叩了两下，发出空心的回响：“说白了，就是拿我爹的骨头，修我爹的坟。”
“对。”
“殡仪馆里自产自销，这买卖我熟。”
【保护层当前完整度：22%·修复方案已记录】
终端上弹出这行提示，字体干净，是周远从数据线另一端推来的修复引导。楚休先算了一笔账：送葬宣告会消耗保护层，系统提醒只剩两次可消耗宣告。用一次少一次，但周远的方案说，残响补回来的比烧掉的多。
“就两次。”楚休说，“赌赢了，蓝条回来。赌输了——”
他没说完，掌心已经重新贴上墙面。
这一次纹路直接点亮，灰白色的光从指尖渗进骨白涂层。涂层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像水面被投下石子。涂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冷的，稳定的，像一条埋了三十年的矿脉，终于被人摸到了脉线。
意识坟层原始骨白涂层数据，整层坟都是用骨白涂层材质浇筑的，一砖一瓦都是同一种材料。
楚休沿着墙面的波纹走，指腹贴着涂层，像在找一道缝。赵翰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压低着：“楚休，你左边三米，墙面有结构断层，像有东西嵌在里面。”
楚休走过去。墙面上，骨白涂层的纹路在某一处骤然断裂，像一张没织完的布。断口里嵌着几具灰白色的轮廓，回收体，比正常的矮一截，肢体不全，胸腔的涂层只盖了一半。
“未完成品。”楚休蹲下来，看着其中一具的半张脸。脸部的涂层只浇到鼻梁，下半张脸还是暴露的金属网格，像一尊没来得及完工的雕塑。
“001造了一半就扔在这儿的。”赵翰说，“第9层封锁的时候，这些半成品来不及处理，就嵌在墙里沉睡了。”
楚休伸手，指尖按在未完成品回收体的锁骨位置。掌心亮起一层温的灰白色光，流进金属骨架。骨架震了一下，胸腔里未完成的骨白涂层发出极淡的光。
“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我送得多了。”楚休说，“半成品倒是头一回。”
送葬宣告。
灰白色的光从他的掌心炸开，灌入金属骨架的每一个关节。半成品胸腔里的光猛地一亮，然后熄灭了，那一瞬的光还没亮足，就被压了下去。骨白残响从骨架里升起，温的，像一条细线，被楚休吸回掌心。
保护层面板上，蓝条跳了一下。
22%——23%——26%。
直接跳了四个点。楚休看着那根蓝条，愣了一下。周远补了一句：“坟层涂层的原始数据对保护层有加成，你在这里用宣告，修复效率是外面的好几倍。”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算出来的。”
楚休没再废话，走向第二具未完成品。它嵌在墙面更深处，涂层只到胸口，双臂的金属骨架像没装完的假肢。手掌按上去，灰白色的光从涂层断口灌入——
第二具。
26%——29%。
保护层的蓝条从五分之一涨到了将近三分之一。保护层29%，数字在视野里亮着，暖的。送葬宣告熟练度那栏，97跳到了99。还差最后一点，就到坟层级。
但系统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坟心上方的灰雾猛地一沉，像有什么东西从穹顶压下来。楚休抬头，看见灰雾深处亮起两排光点，六具回收体的眼睛同时睁开。完整的回收体，001号系统新调来的。胸腔里传出同频率的搏动声，一下，一下，像六颗被同一根线拴着的钟。
“001知道你在修保护层了。”赵翰的声音压得很低，“它从‘测试’转成了‘阻止’。”
楚休看着那六具回收体一步步逼进坟心区域，灰雾在它们脚下翻涌，像被驱赶的水。他舔了舔嘴角，笑了一下：“测试了这么久，终于舍得动手了。”
回收体动了。
第一具从灰雾里冲出来，五指张开抓向他的咽喉，虚招，真正冲着的是他身后的坟心墙面。它们要打断修复，阻止保护层恢复。
楚休侧身让过，回收体的指尖擦着他的肩骨砸进墙面，炸开一道裂纹。他没退，右拳裹着骨语砸进回收体胸口，金属闷响，回收体后退半步，没倒。
【保护层：29%·战斗中】
数字在视野右上角闪了一下。
第二具和第三具同时扑上来，一左一右封死闪避路线。楚休下蹲，左膝跪地，右掌贴地，骨语灌入骨白涂层，涂层像水面一样波动，一道灰白色的冲击波贴着地面推出去，把两具回收体同时掀翻。
但第四具已经绕到了他身后。
回收体的手臂从背后横过来，锁住他的脖子，骨白涂层的边缘像刀刃一样卡进他的锁骨。保护层的蓝条响了一声，数值被外力挤压时发出的，低沉的，像骨头被压弯的声音。
29%——28%。
“操。”
楚休肘击回收体的肋骨，骨语从肘尖爆开，锁链松了一瞬。他脱身站稳，左手按在锁骨上，指尖沾了点血，但保护层的蓝条又缩了一格。
28%——27%。
他看了一眼面板。三次攻击，保护层掉了两个点。再挨两下，这半天的修复就白干了。
“楚休！”赵翰在频道里喊，“回收体在破坏坟心区域的涂层结构，它们不冲你，全冲墙！”
楚休扫了一眼战场。六具回收体，三具和他打着，另外三具正把手按在坟心周围的骨白涂层墙面上，涂层在触碰下龟裂，裂纹向坟心蔓延。
他的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
“抢我的坟，拆我的墙。”
楚休站直身体，掌心朝上，保护层的纹路在腕骨上亮起来，刚补回来的那层蓝条，裹着骨白残响和坟层原始涂层数据，温的，活的，像一条刚被接上的血管。
“我补了两个点的蓝，不是为了让人打回去的。”
他把保护层的能量从掌心推出去，这回是反击。灰白色的光从掌心里炸开，裹着骨白残响和坟层涂层数据，像一条被压缩到极限的线，终于弹了回去。光柱贴着地面扫过，把三具正在破坏墙面的回收体同时掀飞，砸进灰雾深处。
保护层面板上，数字又跳了一下。
27%。
楚休看着那个数字，笑了一声：“值了。”
灰雾深处，回收体没有再站起来。坟心周围的骨白涂层墙面，在光柱扫过之后，反而亮了一分。
【破防收集：001号系统·情绪裂缝+0.3%】
弹窗在视野边缘亮起，字体和001号系统一贯的机械提示一模一样，但内容不一样。楚休看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没下去。
“急了。”他说，“你急了。”
灰雾没有回应。但坟心中央那团灰白色的光，猛地亮了起来。
那光不属于001号系统，也不属于管理员。是坟心自己的。
那团光从核心深处升起来，慢的，稳的，像矿井终于被凿通了脉线。光脉从坟心表面炸开，沿着骨白涂层墙面一圈圈扩散，像水波，像心跳。
他的手腕一烫。
骨语面板上，数字跳了一下。
94——95——96。
骨语跳动至96/100，无关战斗加成，也无技能消耗，是坟心在回应他。共鸣。整层坟的骨白涂层都在以同一个频率震动，像一层皮肤，终于被唤醒了知觉。
楚休低头看着自己的腕骨，骨语96的数字在视野里亮着，温的，像一盏灯终于被点亮。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频率。
从坟心深处传来的，一段不属于001号系统、也不属于管理员的信号。频率特征——F165。
他的笑容，停住了。
F165。他认得这个频率。赵雨薇的残余数据，旧世界的身份标识，协议-7b封锁里用过的追踪信号，被残响污染后流入001号系统方向，他以为早就消失了。
“赵雨薇……”
楚休站在坟心前，灰白色的光脉在他脚边流动，像一条被唤醒的河。他盯着坟心深处那团光，喉结滚了一下：
“你的数据，为什么会在我的坟心里？”
灰光脉动，没有回答。
但坟心深入，那团光还在亮着，像一个被埋了太久的人，终于被人听见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