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m前哨站的金属门在身后合拢，锁舌咬进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楚休走在最前面。左肩的贯穿伤在出发前换过绷带，但新纱布刚裹上去就被血洇透——伤口边缘的毛细血管还在持续渗漏。每走一步，肩胛骨底下的钝痛就顺着斜方肌往上爬，像有人拿钝刀在骨缝里撬。
赵翰拎着折叠铲跟在左后方，左袖管空空地垂着。他用单手系紧了折叠铲的绑带。棺和幡并肩走在中间。
鸦在队尾。
她左臂是新装的外骨骼，关节处铜色线缆裸露，指节粗大，是收尸人备用库的旧款。
“等一下。”鸦停住，转身走回前哨站门口那扇半掩的铁皮柜前。
柜门推开，里面堆着杂乱的装备。断裂的刀柄、生锈的护甲扣、积灰的战术背心。她翻了两层，从最底下摸出一只备用的指节关节。
旧型号，收尸人职业者库存的公配件，和左臂上这具外骨骼是同一批货。灰色涂层磨损大半，露出金属骨架，液压杆和走线槽裸露在外。
鸦把备用指节卡进左臂的关节槽，五指张合。
液压杆发出一声干涩的收缩声。指节没完全合拢，差了三毫米。
“凑合用。”她说。
赵翰瞥了一眼：“收尸人公配的？淘汰三年了吧。”
“能用。”鸦把电源接口重新卡进肩托，线缆绕到腰间扣住。接口闪了一下绿灯，又灭了。
“供电不稳。”棺说。
“够打一场。”
楚休没说话，转回身继续走。
前沿视野开始开阔。旧城区的边界是一条开裂的柏油路，路面被时间啃成碎块。另一边是废弃工业区的轮廓——坍塌的厂房骨架、歪斜的烟囱、锈成铁红的设备残骸。
天快黑了。工业区没有灯光，只有厂房骨架在天际线上投出锯齿状的剪影。
楚休迈过柏油路裂缝。左肩的钝痛在他跨步时加剧——每踏一步，痛感就沿着肩胛骨往里钻，像在提醒他这具身体还欠着多少账。
【宿主当前权限同步率：92%。还差8%。8%就是一条命。】
系统弹窗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又消失。
楚休没理它。踩碎一块松动的沥青，碎石滚进排水沟，发出清脆撞击。
然后他听到了第二声。
回声不一样。是金属从地面弹起的声响。
“停。”楚休抬手。
五人都停步。
声音来自右侧第三座厂房。锈蚀的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不出光——厂房内部太暗。
金属摩擦地面的声响继续，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上爬了起来。
“备战。”赵翰把折叠铲甩开，铲刃弹出一声脆响。棺和幡拉开距离，占据两个斜向掩护位。鸦的左臂外骨骼发出电流不稳的嘶嘶声。
厂房里的动静停了一瞬。
然后铁门被从内侧撞飞。
铁门贴地旋转着砸过来，切进楚休面前三米的地面，掀起一片尘土锈渣。
楚休没退，看清了那东西。
人形，全身覆盖灰白色金属装甲，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没有收尸人的徽记，没有编号，没有系统接口。装甲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液体在金属外壳底下流动。
回收体。
那东西没有助跑。身体从厂房门口消失，再现时已经在他面前。
右手握拳，砸下来的轨迹从右上方向左下方斜劈——落点是锁骨和颈动脉之间的三角区，送葬者之手的攻击路线。
楚休侧身，左臂上抬格挡。
撞击震得他整条左臂发麻。他退了半步，脚下踩碎一块混凝土地砖。
回收体没有停手。第二拳紧随其后，同样的路线角度。
楚休偏头躲过第三拳，拳风擦过耳廓。他拉开距离，右手摸向腰侧淬毒匕首。
刀身出鞘，寒光在昏暗中一闪。
回收体的动作骤然变了。它停在原地，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送葬者之手的起手式。
楚休来不及想这东西怎么也会。身体已经做出反应——侧身冲刺，匕首从下往上撩，目标是回收体手腕内侧的装甲接缝。
但动作慢了。
他慢了。保护层22%像一个秤砣拖在骨语同步的后端。大脑下达了指令，骨语收到了，但执行延迟了大约0.3秒。
0.3秒，在战斗里就是一条命。
回收体掌心的光在0.3秒内凝聚释放。暗红色冲击波沿地面炸开，把他掀飞出去。
他后背撞上厂房外墙，墙壁凹进去一块，碎石哗啦啦落下来。
左肩的贯穿伤在这一刻发作。钝痛变了，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指尖的神经同时抽了一下，像被电击，从骨头缝里往外炸。匕首差点脱手。
楚休咬着牙，左手撑地站起来。
“你妈的……殡葬行业规矩，客户等得起，送葬人就不能迟到。”他喘了口气，低头看左肩——绷带被血浸透，红色从布料底下越扩越大。
“这东西会复制攻击模式。”赵翰绕到回收体侧面，折叠铲带着风声劈向后颈。
回收体没有回头。身体前倾，让铲刃擦过，右手反手一抓，握住铲刃前端。
赵翰抽铲，抽不动。回收体把铲刃一甩，赵翰连人带铲飞出去，滚了两圈才停住。
楚休瞬间完成判断。
权限不能用。保护层22%会继续拖慢骨语，而且回收体在记录他的每一招。用送葬者之手越多，它就越强。
那就用不给它学的东西。
纯物理。淬毒匕首。体力。
他重新握紧匕首，脚步变换——不再是送葬者之手的步法，而是最基础的身体侧压、重心下沉、小腿发力。
回收体动作出现短暂停顿。它没预料到楚休会换打法。
楚休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
匕首刺出，刀尖扎进回收体腹部装甲的散热槽。淬毒液顺着刀锋注入装甲内部。
回收体发出一声刺耳金属摩擦声。系统反馈，没有痛觉信号。
楚休在心里喊了一声：“破防。”
【回收体无情绪数据——破防失败。】
系统反馈冷冰冰地弹出来。
“猜到了。”楚休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再次压上。
匕首和装甲的碰撞声在夜空中回荡。
他用最基础的方式打完了这场战斗——没有权限，没有骨语加速，没有送葬者之手。只有体力、反应和淬毒匕首。
回收体在他的非权限压制下开始出现故障：散热槽渗出的液体变红，裂痕从腹部蔓延到胸口，右臂关节冒出白汽。
但它没有撤退。
楚休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晚了。
回收体装甲表面亮起密集红光，自毁程序启动。
“退！”楚休大喊。
他转身就跑，抓住赵翰的衣领往旁边一拽。
爆炸气浪从背后追上来，把两人掀翻在地。
楚休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鸣响。回收体站立的位置只剩三米浅坑，坑底堆满扭曲残骸和冒烟线路板。
“殡葬业规矩第二条，客户死了也得收尸。”楚休站起来，走到坑边，蹲下，扒开最上层灰烬。
坑底有一块金属片。没被炸毁，没有变形，像被特意护在爆炸中心。
楚休捡起来。巴掌大小，表面刻着几行字：
001·前置·回收协议
编号：p-0017
拦截目标：送葬者·楚休
指令：战斗模式采集→保护层压制测试→自毁封锁
“收尸人造不出这东西。”他说。
通讯频道里传来周远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楚休？你刚才那边爆炸了，什么情况？”
“回收体。”楚休看着手里的金属片，手指在字迹的凹痕上摸了一遍，“001号系统自己的回收体。”
通讯频道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周远的声音变了。
“001号系统知道我要过来。”楚休把金属片翻过来，背面也有字，更小的字体，像出厂码。“它沿路布置了欢迎队伍。”
“那这东西……”周远停顿了一下，“你拿到的残骸里有什么？”
“一块协议牌。”楚休说，“001·前置·回收协议。编号p-0017。”
“p-0017的意思是……”周远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前面还有十六个。”
他把金属片握在手心，冰冷从掌心往骨头里渗。
工业区的风从废墟间穿过，吹动左肩被血浸透的绷带。疼痛在风里清晰起来，像一根针从肩胛骨底下往上刺。
他抬头看向工业区更深处。
远处的厂房轮廓在黑暗中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像沉默的墓碑。
周远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带着少见的紧张：“楚休，你听我说，如果p-0017是回收体，那前面十六个可能已经部署了。刚才这一场，只是001号系统在测试你的战斗参数。”
他把金属片塞进口袋，拍了拍灰。
“那它应该已经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