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国站在废墟最高的土堆上，脸色黑得像锅底，对着底下一众民兵沉声怒吼：
“俺三令五申的强调！”
“开春老屋子墙体糟朽易塌！”
“还挨家挨户劝早点检查早点修，”
“结果呢？”
“一个个左耳进右耳出，全都当成耳旁风！”
“觉得俺多管闲事！”
越说越气，嗓音愈发凌厉，怒火响彻夜色：
“万幸另外几间危房空置，今晚就他家一户有人！”
“这要是住满了人，今晚就是整个公社的人命大案！”
“上头追查下来，”
“咱们整个三不管屯都要跟着受瓜落！”
“谁都跑不掉！”
一众民兵全部低着头抿着嘴，没人敢接话也反驳，个个心里又怕又愧。
张西北站在一旁，抬手压了压躁动的人群，沉声安抚：
“老李，别磨蹭。”
“先救人要紧！”
“人大概率还压在底下，多耽误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
从废墟侧边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破旧薄衣裳，满头满脸沾满黄土污渍。
唯独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着恐惧与无助。
踉跄冲到李卫国面前，
身子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稚嫩沙哑的哭声破碎又凄切，听得在场众人心里发酸：
“屯长爷爷……求求你们……救救我爸爹……我爸被压在底下动不了了……我好怕……”
小姑娘哭得浑身脱力，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在黄土地上，
混着脸上的尘土冲出两道脏兮兮的水痕。
看得人心头揪紧。
李卫国看着这孩子，脸色凝重，不是不耐烦，是久经战事的冷静之下，藏着一丝为难。他重新摸出一根烟点上，闷声道：
“丫头，不是俺不救。”
“这堆土坯朽梁悬得很，”
“二次塌方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爹犟，劝了多少回不肯挪窝，眼下出事，咱肯定尽力，”
“但是危险摆在这儿。”
小姑娘眼泪噼里啪啦砸在灰土上，哽咽得几乎说不出整话：
“我怕俺爸撑不住……”
张西北往前跨出半步，手里烟还燃着，粗声开口：
“先探明位置，再动手挖，”
“不能一窝蜂往上冲不。”
一旁的林东升看着孩子无助发抖的模样，眉头微微一蹙。
他明白屯里人的心思。
这年头乡下都讲究抱团过日子，孤僻离群的人，最容易被大伙疏远猜忌。
刘保国常年锁在家里，屯里没人欠他人情，自然没人愿意豁出命为他冒险。
林东升快步穿过围观人群，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心底微微一软。
他仔细打量着这孩子，
也就七八岁的年纪，跟自家老五岁数相仿
刚才塌房生死瞬间，这孩子此刻怕是吓得魂都没了。
周围的村民看着小姑娘哭得凄惨，
议论声又悄悄变了味道。
“哎哟，这孩子太可怜了！小小年纪遭这大罪！”
“可怜归可怜，可她爹那个人……真不值得大伙拼命。”
“是啊，平时太独了，一点人情不讲，现在落难了，谁真心愿意帮？”
“也就孩子无辜，摊上这么个爹，也是命苦。”
村民的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飘进林东升耳中。
他在三不管屯混了这么多年，清楚乡下屯子的生存规矩：
屯子，讲究的就是抱团取暖。
你帮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危难时刻才有邻里相帮。
刘保国断绝所有人情往来，不麻烦别人，也从不帮衬邻里。
久而久之，
所有人都跟他生分疏离，没人欠他人情，
自然没人愿意为他冒险受累。
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但人情归人情，道义归道义，人情可以淡薄，人命不能漠视。
旁人可以计较利弊，甚至袖手旁观，
但他林东升读过书、受过高等教育。
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活人被埋，还见死不救。
林东升快步上前，收敛一身凌厉气场，弯腰蹲在小姑娘身前：
“孩子，别哭了，别怕。”
“有叔叔在，没人会不管你爹。”
“你跟叔叔说实话，”
“你爸具体被压在哪个位置？”
“指给叔叔看，叔叔立刻带人挖人救人。”
小姑娘泪眼朦胧，
通红的眸子里亮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用力重重点头，抬起脏兮兮的小手，指向废墟最东侧的位置，哽咽着踉跄往前跑：
“就在这儿！”
“林叔！我爸就在这块底下压着！”
林东升立刻起身回头，
此时老大几个早已气喘吁吁赶到，兄弟几人一路狂奔而来，气息急促。
火光映照在兄弟几人脸上，
个个神色严肃，早已做好帮忙的准备。
林东升无视一旁脸色瞬间沉下来的李卫国，转头看向赶过来的老大、老二、老三，沉声开口：
“大哥、二哥、三哥，跟我过去救人！
“老四，你带着三个弟弟守住外围！
“把围观村民全部往后拦！“
“严禁任何人靠近废墟！谁敢往前凑立刻拉开！”
他们本来还打算拉开林东升，刚刚姥爷都交代了，要拉着点自家老爹，不参与这事儿，
此刻见林东升态度坚决，三兄弟立马应声跟上。
几兄弟齐声应声：“是，爹！”
没有半分迟疑。
最东侧的土墙全部倾覆堆叠，掩盖了屋内所有布局，底下啥情况没人知道。
小姑娘站在废墟边缘，
一边抹眼泪，一边断断续续诉说着夜里惊魂一幕，声音依旧颤抖不止：
“夜里我跟我爸在炕上睡觉……突然轰隆一声天大的响声！房子一下子就塌了！”
“我爸反应快，一把把我往外推！”
“我滚到了屋外空地上，”
“可我爸来不及跑，”
“直接被塌下来的房子压住了……一动不动……”
林东升再次仔细确认：
“屋里就你们父女两个人？没旁人了？”
小姑娘用力点头：
“没有……就我和我爸两个人……”
“动手救人！”
“动作轻、稳、慢，不许蛮力拉扯！”
“别整的二次塌方了。”
林东升率先俯身，双手小心扒开表层松散的泥坯碎块。
老旧土坯房结构松散，
一旦蛮力拉扯，极易扰动底层承重残梁，直接能
把底下重伤的人活埋。
兄弟三个开始忙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