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宝带着马进忠、史可法一众家眷,离了南京渡口,登江北陆路。
上路第一天。
天边天光大亮,晨雾散尽,路上行人往来,车马通畅。
正是赶路最好的时辰。
史家家眷早早收拾好行囊,全站在路边站得笔直,等着动身。
王小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手臂抬起,轻轻一摆。
“不走了,就地休息。”
史德威双脚钉在地上,身体一僵。
他抬头盯着头顶的太阳,眉头死死皱紧,嘴角紧紧抿住。
他左右转头,看平整大路,看无风无雨的天色,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攥起。
他不敢当众说话,只挪到旁边贴身家仆身侧,脑袋微微压低,嘴唇快速动着,声音压得极低。
“这才走了六里路。”
“天刚亮透,半点不累,凭什么歇?”
家仆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不敢应声,只轻轻点头。
一行人就近找了镇上最好的客栈。
王小宝点了一桌好酒好菜,坐着慢慢吃,慢慢喝。
吃完回房静坐,关门歇晌,一下午半步不出客栈院门。
第二日。
窗外太阳已经升过头顶,日上三竿,日光照满整条街道。
史家家眷全部穿戴整齐,行囊背在身上,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刻钟。
王小宝才慢悠悠推开房门,抬手揉了揉眉眼,踱步走出。
不慌不忙带众人上路。
一路往前走,刚刚走出不到十里。
午后太阳只是微微偏西,离天黑还有两个多时辰。
王小宝脚步一停,转头看向众人。
“今日到此,落脚住宿。”
往后日日如此,成了定例。
每日必定日上三竿才起身动身,绝不早走一刻。
每日最多走十里地,必定停步。
太阳只要稍微偏斜一点,直接原地歇脚,不再赶路。
吃住全部挑沿途最好的客栈、最好的酒菜。
随行所有人顿顿酒肉充足,住得安稳舒适,半点苦头没有。
可史可法的一众家眷,神色一天比一天不对劲。
晚饭时分,一桌人坐着吃饭。
没人动笑,没人闲聊。
史德威捏着筷子,筷子抵在饭碗边缘,半天扒不动一口饭。
他侧脸看向马进忠,脸上堆满疑惑,眉眼死死拧着。
“我看不懂。”
“当初在南京,王爷什么都不要。”
“亿万赌债不要,朝堂权位不要,高官厚禄不要。”
“主动请命去扬州守城,刀口搏命,人人都说你是天下第一忠臣。”
他抬手指向门外平整大路,语气压得很低。
“忠臣报国,都是日夜兼程,恨不得插翅飞到前线。”
“哪有人像你这样?”
“走十里歇一天,天不黑就住店,早上迟迟不起身。”
“看着半点报国急切的样子都没有。”
旁边史家长辈放下手里的饭碗,身子微微前倾,脸色沉得厉害。
“说是去死守扬州,扬州日日流血厮杀。”
“我们这一路游山玩水一般,吃喝享乐,缓步磨蹭。”
“心里实在别扭,越走越不对味。”
一众家仆、女眷,全程低头吃饭,没人敢插话。
所有人时不时偷瞄王小宝,眼神里全是不解,全是困惑。
王小宝坐在主位,自顾自夹菜吃饭,神色平平淡淡。
听见这些低语,脸上没有半点变化,不解释,不辩驳,不加速。
沿途所有驿站驿卒、地方巡检、官府差役,全程盯着这一行人的动向。
每一天的出发时辰、行走里程、落脚地点、吃喝起居,全部逐条记录,快马传回南京。
一日三报,从未间断。
南京朝堂,彻底炸开了潜藏的心思。
此前百官全员憋屈,全员复盘不通。
人人心里压着一件事:自己欠了国库公债,早晚要掏钱补窟窿。
之前被王小宝一道忠臣圣旨压得死死的,半点不敢妄言,不敢找门路抵账。
如今连续多日慢行路的消息传回,满朝文武神态全部变了。
六部官员私下扎堆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传回来的报文,互相传递对视。
有人指尖点着纸面,嘴角微微抽动,低声说话。
“哪里是什么忠烈赴死。”
“真要一心守扬州,怎会如此磨蹭拖沓?”
另一人接话,声音压得极轻。
“依我看,当初不要权不要钱,就是装样子。”
“装出大义名分,拿一道联保圣旨护身。”
“现在慢悠悠赶路,根本不急着守城。”
众人纷纷点头,眉眼间渐渐露出松快的神色。
之前的憋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暗自的庆幸和算计。
有人抬手捋着官袍袖口,低声盘算。
“他无心报国,只是沽名钓誉。”
“既然他不是真忠臣,那之前的公债规矩,就不算死规矩。”
“往后我们慢慢找账目、找公务、找损耗,总能把赌债损失抹平,不用自家掏腰包。”
所有官员,此刻不再纠结王小宝的棋路。
人人都在琢磨一件事:怎么挪银子、怎么调账目、怎么挽回自己当初下注赔进去的损失。
皇宫内殿。
朱由崧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沿路密报。
他一张纸一张纸翻看,看完随手撂在龙案上。
纸页层层叠叠堆起。
他眉头死死皱成一团,双手撑在龙案上,身体微微前倾。
脸上满是费解,嘴里不停低声嘀咕。
“怪事,全是怪事。”
“你不要钱,不要官,不要权。”
“主动请命去最险的扬州。”
“朕当初还夸你深明大义,举国忠臣。”
他抬手对着旁边站立的内侍摇头,语气透着荒唐。
“结果你一路走得比寻常游民闲逛还慢。”
“日上三竿才走,日头偏西就歇。”
“十里路磨一天。”
“你到底是去守城,还是去游山玩水?”
内侍垂首站立,不敢接话,一动不动。
内阁值房。
马士英独自坐在房内,面前摊着最新的驿报。
他手里捏着一根胡须,指尖反复揉搓。
脸上没有暴怒,没有失态,只剩沉沉的凝滞。
他指尖猛地用力,又扯断一根胡须。
碎须落在纸面上,他看都不看。
他双眼盯着报文上的里程记录,低声缓缓开口。
“我布局数月,猜遍他所有图谋。”
“猜他夺权,猜他结党,猜他留京把持朝局。”
“唯独没猜到,他拿完千古忠名,一路龟速慢行。”
他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双眼微微眯起。
“不急守城,不急回京,不急争权,不急牟利。”
“到底想做什么。”
整座南京城。
百姓没人再纠结赌债存亡,只低头操心自家柴米度日。
官员人人私心复燃,暗中盘算捞回银钱损失。
皇帝满心迷茫,猜不透来路。
首辅满心戒备,看不透棋局。
唯独江北官道之上。
王小宝依旧我行我素。
天亮不起,日落早歇。
十里一站,一日一停。
吃睡安稳,神色淡然。
任凭南京朝野所有人胡思乱想、猜忌丛生、各怀鬼胎。
他半步不疾,分毫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