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北城城墙下,尘土飞扬,砖石滚落。
史可法一身褪色旧官袍,衣袍边角磨得破烂,满身泥灰,头发凌乱,脸颊瘦得凹陷下去。
他不穿官靴,踩着粗布鞋,亲自弯腰搬砖、和泥、修补城墙裂缝。
双手布满血口子,指尖磨得通红,后背衣衫被汗水浸透,死死贴在身上。
连日每夜不眠,他眼底红血丝爬满整片眼白,脸色蜡黄苍白,站久了身子会轻轻晃动,却每次都咬牙站稳,不肯后退半步。
城上的守军、城下的百姓,全都跟着他日夜劳作。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没人偷懒,人人都知道,扬州是江南最后一道门,破了就是家国覆灭。
全城上下,唯有一股死战的人心撑着。
正午时分,城北官道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南京加急信使,身披快马号衣,腰挂圣旨锦盒,策马狂奔,一路冲破层层岗哨,直抵扬州督师府门前。
信使勒马急停,翻身落地,脊背挺直,高声喝喊:“南京圣旨到!史可法接旨!”
正在城头巡查的史可法听见声音,脚步顿住。
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站直摇晃的身子,抬手整理歪斜的官帽。
一步步走下城墙,走到空地正中,双膝跪地,俯首垂背,姿态恭敬。
周围所有兵丁、百姓、将官,全部停下手里的活,整齐站立,静静听旨。
信使双手展开明黄圣旨,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朗声宣读,声音冰冷刻板,没有半分温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江北四镇李成栋、刘良佐,坐拥重兵,临阵叛降满清,防线尽崩。
督师史可法,总督江北军务,驭下不严、调度失当、守土不力,致使国土沦陷、兵甲倒戈,罪责深重。
念清军大兵压境,扬州战事在即,国事用人之际,暂免追责。
着史可法戴罪立功,死守扬州孤城。
此战若有半分差池、城池失守,所有罪责一并清算,绝不姑息!
钦此!”
话音落地,四周鸦雀无声。
史可法跪在地上,脊背瞬间僵硬,一动不动。
他头颅微微低着,脖颈绷得笔直,肩膀没有一丝晃动。
整个人保持跪拜姿势,足足四五息,没有抬手、没有抬头、没有出声。
站在两侧的副将、参将、亲兵,个个死死攥紧拳头,牙关咬紧。
所有人都亲眼所见、亲身所历。
半个月勤王,无人来援。
四镇总兵,私自投敌。
阮大诚、王小宝,卷走财富、掳走女子、弃城逃命。
所有祸事,皆与史可法无关。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人不眠不休、自带干粮、亲守孤城、安抚军民。
可这道圣旨,不分黑白、不辨忠奸,把所有战败失土的黑锅,全部扣在他一个忠臣头上。
史可法缓缓抬起双手,指尖微微颤抖,接过圣旨。
掌心触到明黄锦布,指节一点点用力,攥得纸面褶皱变形。
他慢慢直起膝盖,站起身,双手捧着圣旨,垂在腹前。
眼皮缓缓耷拉下来,原本通红的双眼,彻底失去所有光亮。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嘶吼,没有委屈,只剩一片死寂的苍白。
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极轻极缓,像是心里最后一点热气,彻底凉透了。
身旁贴身副将往前踏出一步,嗓音发哑:“督师……”
史可法抬手,轻轻抬了抬手腕,直接打断对方的话。
他转头看向身后满城将士、百姓,嗓音干涩沙哑,没有半点波澜:
“圣旨已下,本官戴罪守城。”
“从今往后,不问朝局,不问功过,不问冤屈。”
“城存,我存。城亡,我死。”
“诸位各司其职,随我死守扬州。”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不再看任何人,重新弯腰,抓起地上的泥铲,继续修补破损的城墙。
动作依旧稳,步子依旧正,只是周身再也没有半分神采,只剩一副死心守义的躯壳。
冤屈压身,寒心彻骨,可他依旧不肯弃城、不肯逃命、不肯负大明百姓。
扬州孤城,就在这死寂的坚守中,苦苦支撑。
仅仅三日之后,南京城内骤然大乱,轰动整个南明的假太子案彻底爆发。
人人都在私下议论,这是弘光帝惧位、马阮乱政,故意冤杀先朝太子,欺瞒天下,残害正统。
流言飞速蔓延,短短一日,传遍整个江南,朝野人心彻底撕裂,百官寒心,百姓怨愤。
消息日夜加急,传到武昌宁南侯大营。
左良玉坐镇长江上游,手握整整八十万水陆重兵,兵甲齐备,战船万千,是南明最强大的一支主力大军。
他原本就和马士英、阮大诚一党水火不容,李自成的残部冲过来了,自己需要一块富裕的地盘。
这天傍晚,探马冲进帅帐,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南京假太子案的全部经过。
左良玉正站在沙盘前,盯着长江布防图。
听完禀报的一瞬间,他双手猛地一拍桌案,实木桌板震得一声巨响,沙盘上的棋子尽数弹跳滚落。
他豁然转身,脸色通红,双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急促。
手指直直指向南京东南方向,声音暴怒,响彻整座帅帐:
“昏君!奸党!祸乱天下!”
“史可法忠臣死守,含冤戴罪!先朝太子惨遭囚禁!”
“马士英、阮大诚把持朝堂,搜刮民财、残害忠良、欺君罔上、颠倒正统!”
“这般乱政朝廷,不配坐拥江南半壁!不配统领天下兵马!”
他当即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寒光凛冽,重重拄在地面。
立刻传令全军大小将领,即刻到大帐集结,列阵听令。
片刻后,八十万大军将领尽数齐聚校场。
左良玉披甲登高台,身姿挺拔,手持长剑,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将士。
他声音洪亮,声震四野,三军尽数听得清清楚楚:
“诸君!大明倾覆,先帝殉国!”
“南都新立,本应匡扶社稷、收复河山!”
“可弘光昏弱,马阮奸邪当道,朝纲败坏,忠良蒙冤,太子被囚!”
“内有奸臣乱政,外有北虏压境,如此下去,大明彻底亡国!”
“今日!我奉大义起兵!八十万全军水陆并进,东下南京!”
“清君侧、诛马阮、救太子、正朝纲、安天下!”
台下八十万将士,齐齐举兵高呼,声浪震天,响彻长江两岸。
次日凌晨,天刚蒙蒙亮。
武昌八十万大军尽数拔营。
长江之上,战船密密麻麻,遮蔽江面。
陆路马步军连绵百里,旌旗遍野,刀甲生辉。
八十万南明自家主力大军,不往北拒满清,反而全员东下,讨伐自家弘光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