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风尘仆仆抵达北京城外，旌旗林立，甲胄铿锵，数万勤王兵马依次安营扎寨，连绵数里，气势恢宏。
可这份恢宏之下，却是压抑到极致的紧张。
此时京师戒严，城门紧闭，城头甲士林立，滚木擂石密布，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按照崇祯皇帝的严旨，如今清军压境，京畿震动，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崇祯更是下了死命令——
各路勤王兵马，只许扼守要道、稳固城防，只守不攻，不许轻出，不许追击，更不许擅自与清军野战！
违令者，军法从事！
孙传庭手握秦军精锐，一身铁血，胸中自有万丈豪情，恨不得立刻提兵出城，与清军决一死战。
可君命如山，他纵有千般不甘，万般不愿，也只能强行按捺住心头战意，遵旨行事。
一时间，秦军大营之内，整日只有扎营、布防、巡逻、警戒，全军按兵不动，绝不出战，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如此过了几日，一道密旨，自宫中悄无声息送入孙传庭大帐。
内侍低声传旨，言辞隐晦，可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崇祯皇帝对王小宝，始终心存忌惮。
虽表面加封，看似恩宠，可骨子里，依旧将这位突然崛起、手握八千精锐的外藩王爷，视作心腹大患。
密旨之中，字字句句，皆是提防。
令孙传庭暗中压制，不可让王小宝掌实权、立大功、聚人心。
更要将最远、最苦、最累、最危险的边缘巡逻差事，尽数压在王小宝头上。
一来，可用其兵力，分担防务压力。
二来，可削其锐气，磨其心性。
三来，亦可借此观察，这位寿州王，究竟是胸有丘壑，还是徒有其表。
孙传庭看完密旨，指尖微微一顿，眸中精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
他心中已然了然。
陛下这是，要借他之手，磨一磨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藩王。
当日午后，孙传庭便命亲兵，前往王小宝营中传唤。
不多时，帐外脚步拖沓，一道懒洋洋的身影慢悠悠走了进来。
王小宝一身宽松王袍，松松垮垮，领口都没理正，头发微乱，睡眼惺忪，眼皮耷拉着，哈欠一个接一个，仿佛刚从热被窝里被人硬生生拽出来，浑身都透着一股没睡醒、没骨头、没精气神的懒散劲儿。
往帐中一站，腰不直、背不挺、肩膀耷拉、眼神涣散，双手还下意识拢在袖子里取暖，半点王爷威仪都没有，活脱脱一副混吃等死、胸无大志的闲散模样。
孙传庭端坐帅案之后，一身铠甲凛然，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人。
他原本以为，能拉起八千精锐、一路横扫而来的藩王，即便不英武逼人，也该沉稳有度。
可眼前这人……
简直像个没见过世面、贪图安逸的富家子弟。
片刻后，孙传庭声音平淡，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军令威严：
“王爷，如今京师戒严，防务吃紧，局势危殆。本将奉陛下密旨，分派巡防差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宝身上，缓缓道：
“你部八千人马，即日起，负责京师外围最远、最偏、最荒僻、最荒凉的地段巡逻。”
“那里路途遥远，风大霜寒，露宿荒野，粮草难继，更有清虏游骑四处游荡，神出鬼没，乃是整个防线之中，最为辛苦、最为凶险之地。”
话音落下。
原本还懒懒散散、昏昏欲睡的王小宝，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瞬间垮了！
他眼睛猛地一瞪，眼珠子都微微凸起，嘴一咧，嘴角往下一垮，整张脸当场拉得老长，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白，双手连连摆手，脚步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一副受惊过度、苦大仇深的模样，活像被人当众抢了全部家当。
那神态，那动作，那表情，演得滴水不漏，逼真到极点。
“不是……孙大人！这、这差事咋派给我了？”
他声音都带着一丝发颤，语气委屈巴巴，又带着几分慌慌张张，仿佛真被这差事吓破了胆。
“最远？最苦？最危险？”
他连连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脸难以置信，又一脸绝望。
“我这八千弟兄都是轻装无甲，连件厚衣裳都没几件，去那种鬼地方巡逻，风吹日晒，万一遇上清兵，那不纯纯送菜吗？”
他一边说，一边唉声叹气，双手还不停拍着大腿，捶胸顿足，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眼眶都微微泛红，满脸委屈、满脸不甘、满脸抗拒，嘴里嘟嘟囔囔不停抱怨，那副不情愿的样子，简直写在脸上，刻在骨子里。
“陛下也真是的……咱老老实实待在营里喝茶晒太阳不好吗？非要派这种苦差事！”
“我这身子骨，娇生惯养的，哪受得了这个罪啊！”
“大人，能不能换个人？换个能打的、能扛的！我真不行啊！我真不行！”
他说话时，身子微微佝偻，肩膀缩着，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孙传庭，一副胆小怕事、懦弱无能的模样。
可只有小宝自己心里清楚。
他每一个动作，每一句抱怨，每一个神态，全是演的！
表面怂得一批，内心阴得冒烟。
嘴上喊苦喊累，心里早已盘算得明明白白。
越是装得窝囊、装得废物、装得胆小如鼠，孙传庭越是放松警惕，崇祯越是放下戒心。
抱怨归抱怨，骂归骂，小宝嘴上磨磨唧唧，脚下却半点不敢违抗，姿态放得极低，卑微又顺从，完全一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窝囊样。
闹了半天，最后还是耷拉着脑袋，肩膀垮着，一脸憋屈，有气无力拱手，声音蔫蔫的：
“罢了罢了……君命难违，大人之命也难违。
去就去，我去还不行吗……
只是苦了我这帮弟兄，跟着我遭罪哟。”
那模样，要多窝囊有多窝囊，要多不情愿有多不情愿，全程哭丧脸、碎碎念、磨磨唧唧、推三阻四、最后乖乖认命，半点锐气、半点野心、半点城府都瞧不出来。
孙传庭坐在案后，静静看着他。
从一开始的审视、戒备、试探，
到后来的皱眉、疑惑、观察，
再到此刻……
看着看着，孙传庭忽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直接被气笑了。
笑完，他自己都觉得先前可笑。
他盯着王小宝，心里只剩一阵释然，一股彻底放下戒备的轻松。
就这？
就这货色？
派个苦差事，哭天抢地，抱怨连天，推三阻四，半点担当没有，半点血性没有，半点城府没有。
之前我还提防他、忌惮他、以为他深藏不露、能掐会算、城府极深？
简直笑话！
这完完全全就是个废物、软蛋、贪生怕死、好吃懒做的闲散王爷！
连个巡逻差事都怕成这样，还能有什么野心？还能成什么大事？
孙传庭心中最后一丝紧绷、最后一丝戒备、最后一丝提防，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看向小宝的眼神，已然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淡淡的轻视，甚至带着几分不屑。
此人……不足为虑。
他淡淡挥手，语气都松快了许多，再无半分凝重：
“王爷既奉旨，便速速去吧。路上谨慎，勿要生事。”
“晓得晓得……”小宝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一步三挪地退出大帐，嘴里还不停碎碎念抱怨，背影蔫巴巴的，活像斗败的公鸡。
一出帐，风一吹。
小宝脸上那副苦大仇深、委屈巴巴、胆小懦弱的模样，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嘴角微微一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狡黠、阴狠，又带着几分戏谑。
刚才那副怂样，半点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胸有成竹、深藏不露、缺德冒烟的模样。
孙传庭啊孙传庭……
你以为，你拿捏住我了？
呵。
真正被拿捏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