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铅块。
战败的阴影，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牺牲者的家属们麻木地坐在角落，怀里抱着冰冷的遗物，空洞的眼神看不到一丝未来。
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秩序，在战败的冲击下，瞬间土崩瓦解。
食物的分配点爆发了争抢，小规模的械斗在基地各处上演。那些因为拂晓的强大而选择追随的流民，此刻又变回了只为自己活命的野兽。
“雷诺！派你的人去维持秩序！任何敢抢掠物资的，就地镇压！”
李威的声音沙哑，充满了疲惫。
“长官，没用！”雷诺一拳砸在桌上，这位铁血将领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无力感，“我的兵，士气已经跌到谷底了。他们自己的亲人朋友就在牺牲者名单上，现在却要去镇压同样绝望的民众，这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
安雅的脸色苍白如纸。她面前的数据板上，所有资源调度计划都变成了无意义的数字。没有秩序，任何经济方案都是空中楼阁。
“我们的根基，在动摇。”杰克推了推眼镜，镜片下的眼神异常凝重，“第一次出击就战败，把我们打回了原型。这说明，拂晓还不是一个真正的势力，只是一个……更大一点的拾荒者营地。”
一针见血。
李威闭上眼，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他可以驾驶神级机甲，斩杀强大的敌人，但却无法阻止自己人为了半块面包而自相残杀。
就在这时，指挥部的门被敲响了。
一名卫兵神色古怪地走了进来：“报告长官，外面……外面有个女人，她说她有办法解决基地的内乱。”
“让她滚！”雷诺正在火头上，不耐烦地吼道，“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指点江山了？”
“等等。”李威睁开眼，叫住了卫兵，“带她进来。”
片刻后，一个女人被带了进来。
她很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时代研究员制服，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她的腰杆挺得笔直，那双藏在普通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得像两把手术刀，冷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不像安雅那样，带着知识分子的优雅。她的身上，有一种饱经风霜后，被磨砺出的、近乎于顽石的坚硬和冰冷。
“你就是李威？”女人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李威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我叫林书。”女人扶了扶眼镜，没有半句废话，“我观察你们很久了。你们有武力，有技术，有理想，但你们缺少一样东西。”
“秩序。或者说，法律。”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部老旧的数据终端，放在桌上，推到李威面前。
“这是我花了五年时间写出来的东西，我叫它——《贡献点法典》，现在我想它有可能叫《拂晓贡献法典》。”
法典？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书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解释起来，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入问题的核心。
“人心为什么会乱？因为不公。凭什么他活下来，我儿子却死了？凭什么他能分到食物，我们家就要挨饿？当希望破灭，不公就会滋生怨恨，怨恨会催生暴力。”
“所以，我们必须建立一个全新的、绝对公平的分配体系。”
她点开数据终端，屏幕上投射出密密麻麻的条款。
“第一，贡献点制度。从现在开始，拂晓基地内的一切资源，包括食物、水、住所、武器弹药，都必须用贡献点来换取。而贡献点的来源只有一个——为拂晓做出贡献。”
“比如在前线，击杀一名敌方士兵，奖励五十点。摧毁一台敌方机甲，奖励五千点。在后方，维修一台机甲，奖励五十点。参与农耕，每小时奖励一点。发明一项新技术，根据评估，奖励一百到一万点不等！”
“所有人的贡献，都会被量化，被记录。多劳多得，少劳不得，不劳者……饿死。”
指挥部内一片震惊的眼神。安雅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看到了这套体系背后蕴含的恐怖驱动力！
“第二，抚恤法。所有在战斗中牺牲的拂晓卫队成员，其直系亲属，将一次性获得其个人账户内所有贡献点的三倍作为抚恤金，并且，每月可领取五百点的基础生活保障金，直至其子女成年。”
雷诺的身体猛然一震，他看向林书的眼神，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条法令，等于彻底解决了士兵们的后顾之忧！
“第三，拂晓法庭。”林书的声音陡然转冷，“光有奖赏不够，必须有惩罚。从法典颁布这一刻起，所有抢掠、私斗、造谣、叛逃者，都将由拂晓法庭公开审判。根据罪行轻重，处以强制劳动、鞭笞，乃至死刑。”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李威。
“而这个法庭的最高原则，就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无论是我，是你，还是刚加入的流民，触犯法典，同罪同罚。”
“一诺千金。”
这四个字，让李威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天才。
她能为拂晓，建立一套完整的社会生态体系！
“我同意。”李威站起身，斩钉截铁地说道，“从现在起，你就是拂晓的首席法务官。这部法典，即刻生效！”
林书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要让法典拥有威信，就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办两件事。”
“第一，杀鸡儆猴。用一场公开审判，告诉所有人，这不是玩笑。”
“第二，千金买骨。用一次最高规格的抚恤，告诉所有人，你们的承诺有多重。”
“而且……”林书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李威、雷诺、安雅和杰克，“你们几位，作为拂晓的最高层，必须带头公布自己的财产，并接受法典的监督。你们的权力，也必须被关在法典的笼子里。”
半小时后，拂晓基地的广场上。
所有人都被卫队强行驱赶到了这里。
林书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用冰冷的声音，宣读了《拂晓贡献点法典》的核心条款。
人群中，一片哗然，怀疑、不解、讥笑声此起彼伏。
“又是画大饼！”
“贡献点？能换成吃的吗？”
就在这时，雷诺亲自带队，将几个在内乱中最嚣张的刺头，从人群中揪了出来，扔到了高台下。
为首的，是一个断了条手臂的佣兵头子，他仗着自己曾为拂晓流过血，带头抢了伤兵营的药品。
“审判，现在开始。”林书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证据被一一列出，人证物证俱在。
“根据《拂晓贡献点法典》第二十七条，战时抢掠己方物资，动摇军心者，当处以极刑。”
“我反对！”那独臂佣兵嘶吼道，“老子为拂晓断了一条手！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林书冷冷地看着他：“你的功，法典会记。你的过，法典会判。功过不能相抵。”
“卫队，执行。”
“砰！”
枪声响起，血溅高台。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雷霆手段震慑住了。
紧接着，安雅走上台，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现在，发放第一批阵亡士兵抚恤金。”
她念出了在上一场战斗中牺牲的十五名士兵的名字。
十五个悲痛欲绝的家庭，被带到了台前。
在所有人注视下，安雅将一部部数据终端交到他们手中。
“根据法典，你们的亲人，用生命为拂晓换来了胜利的可能。这是他们的荣耀，也是拂晓欠你们的。每户家庭，一次性获得三万贡献点，每月可领取五百点生活保障。”
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年轻女人，看着数据终端上那串足以让她和孩子安稳活到成年的天文数字，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哀嚎，而是带着希望的恸哭。
最后，李威走上高台。
他面对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天起，我，李威，以及拂晓所有管理者，都将和你们一样，接受《拂晓贡献点法典》的约束。我们的功过，也将由贡献点来衡量。”
“我以我白骑士驾驶员的名义起誓，法典的赏罚，一诺千金！”
这一天，拂晓的内乱平息了。
一股全新的、前所未有的秩序，在这片废墟之上，野蛮而坚定地生长起来。人们不再为了一口吃的而械斗，而是涌向任务板，争抢着每一个能赚取贡献点的工作。
看着基地内重新燃起的活力，李威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站在指挥部的高处，身边是安雅和林书。
内部已稳。
他的目光，投向了钢铁坟场的深处，那里，是钢铁军团的方向。
“家，已经安顿好了。”李威轻声说道。
“那么接下来，该盘算如何战胜那头真正的恶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