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完成，补给装车。
巴克那支冰原商队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了地平线的沙尘里。
武装运输车内，劫后余生的兴奋劲儿终于彻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连日战斗与精神紧绷后，那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的疲惫。
钱多多趴在方向盘上，打着震天的呼噜，连梦里都在念叨着“星尘合金”和“反应炉”。
杰克则靠在副驾驶位上，那块从不离身的战术平板屏幕已经暗下，他闭着眼，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似乎还在脑中推演着前往“钢铁坟场”的无数种可能。
车厢后部，李威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只想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和风啸天那场赌上一切的死斗，紧接着是亡命天涯的地下狂飙，再到与冰原商队那步步为营的心理博弈。他的精神早已透支到了极限，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一根钢针在里面搅动。
眼皮沉重得像挂了两块铅。
几乎就在他彻底放松下来的瞬间，意识便坠入了沉沉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当李威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是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唤醒的。
左边的脸颊，传来一阵羽毛般轻柔的触感，带着一丝圣洁而温暖的气息，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灰尘与血污。
而他的右侧，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仿佛有一块万年玄冰正散发着幽幽的寒气，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绝对静谧。
他费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月咏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心疼与专注的俏脸。
她依旧是那身华丽的骑士裙甲，银色的长发在车厢内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辉。她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湿润的软布，为他擦拭着脸颊。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李威的心头一暖，正想说点什么。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另一道身影。
夜瞳。
那个黑裙少女，不知何时也实体化了。她就无声地坐在他的右侧，赤着双足，怀里抱着膝盖，像一只蜷缩起来的黑色小猫。
她没有看他，那双纯黑色的眸子，正警惕地注视着车厢外那片死寂的戈壁。她的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却又形成了一个绝对安全的领域，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一个在温柔地照料，一个在沉默地守护。
这一幕，若是被外人看到，恐怕会惊得眼珠子都掉出来。
而钱多多和杰克，恰好就是这两个外人。
两人睡眼惺忪地从驾驶舱走进来，本想看看李威的情况，结果一眼就看到了这幅足以载入废土史册的诡异画面。
一个如月光般圣洁的白发骑士。
一个如深渊般死寂的黑裙少女。
一左一右，将他们的领袖，那个在废土上杀得七进七出的猛人，像个易碎的娃娃一样护在中间。
钱多多那张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化作一个“兄弟我懂你”的猥琐笑容。
杰克则冷静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压低声音，用气声对钱多多说道：“我们这位领袖的‘负担’，可真是越来越重了。”
钱多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满脸感慨地回应：“不，这是甜蜜的负担。”
两人的窃窃私语，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
也瞬间点燃了火药桶。
几乎是在李威彻底清醒过来的瞬间，那短暂的和平协议便宣告作废。
“你离他远点！”
月咏瞬间收起了那副温柔的模样，美目含煞，狠狠瞪向夜瞳。
“你身上的阴冷气息，会让他做噩梦的！”
夜瞳终于舍得将目光从车外收回，她缓缓转过头，那双纯黑的眸子空洞地看着月咏，用那特有的，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冰冷地回敬了两个字。
“聒噪。”
月咏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她针锋相对：“连话都不会好好说，只会像个幽灵一样装神弄鬼！骑士的身边，不需要你这种阴沉的家伙！”
夜瞳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张精致得如同人偶的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不悦”的情绪。
她的身影微微一晃，如同融入阴影的墨迹，下一秒，竟直接出现在李威的怀里，伸出纤细的双臂，死死抱住了他的脖子，将小脸埋在他的胸口。
“我的。”
一个充满了占有欲的意念，清晰地传递到每个人的脑中。
“你！”
月咏彻底炸了。她一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夜瞳，口中怒斥：“给我从他身上下来！你这个不知廉耻的……”
李威一个头两个大。
左边是月咏燃烧着怒火的蓝色眼眸，右边是夜瞳宣誓主权般的病态依恋，而正前方，是钱多多和杰克那两张已经彻底石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的脸。
这日子，没法过了。
“都给我停下！”
一声压抑着无尽疲惫的低吼，终于从李威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争吵，戛然而止。
月咏和夜瞳同时看向他，一个眼神委屈，一个眼神不解。
李威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针扎般地刺痛。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完全属于他“家事”范畴的机灵，又看了看那两个已经吓傻了的，一路陪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兄弟。
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瞒下去了。
这不仅仅是为了平息争端，更是为了给予这两个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的伙伴，一份应得的，绝对的信任。
“杰克，钱多多，你们过来。”
李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沙哑。
两人如梦初醒，机械地挪了过来，眼神依旧在那两个风格迥异的少女身上飘忽不定。
李威没有理会依旧挂在自己身上的夜瞳，只是用空着的手，轻轻按住了旁边月咏那只因愤怒而紧握的拳头。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无比坦诚地看着自己的两位左膀右臂。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
“现在，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投下了一颗足以颠覆两人世界观的重磅炸弹。
“她们，不是人类。”
“月咏，是‘白骑士’的灵魂。”
“夜瞳，是‘黑天鹅’的灵魂。”
“她们是诞生于旧时代巅峰，拥有自我意识的，远古机甲之灵。”
车厢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
钱多多的呼吸停滞了，那双小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缩成了两个点。他看看月咏，又看看夜瞳，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神迹。
而杰克，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猛地推了一下眼镜，似乎是想通过这个习惯性的动作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一切。
“活……活的……机甲之魂……”
钱多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我的老天……这不是单纯的AI……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赋予了钢铁以灵魂！钱家的祖训里记载过……这是旧时代最疯狂，也最伟大的造物！”
他的脸上，瞬间被一种狂热的，如同朝圣者般的激情所取代。他看向月咏和夜瞳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刚才的猥琐，只剩下对技术巅峰的崇拜与敬畏。
杰克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有去追问技术细节，而是直视着李威，声音低沉而凝重。
“这个秘密……足以让六大势力，甚至天工智械的总帅苍玄，不惜一切代价发动全面战争。”
“你……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们。”
他没有说完，但话语里的重量，却压得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份信任，太重了。
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神经。
李威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因为，你们不是我的手下。”
“你们是‘拂晓’的基石，是我的同伴，是我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钱多多和杰克的心上。
钱多多那张肥硕的脸上，狂热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他猛地挺直了腰板，对着李威，郑重地低下了头。
“老大！从今往后，我钱多多的命，就是‘拂晓’的！谁想动她们，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杰克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将那扇因为颠簸而微微晃动的车厢舱门，重新关好，锁死。
然后，他转身，对着李威，同样低下了头。
“情报网，会为这个秘密，筑起第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墙。”
“任何试图窥探的目光，都会在抵达这里之前，被我抹除。”
车厢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改变。
因为一个秘密，这支刚刚从绝境中杀出，前路未卜的队伍，拥有了真正坚不可摧的灵魂。
李威看着眼前这群性格迥异，却都愿意为同一个目标献出一切的伙伴，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一个顶尖的机械师，一个致命的情报之王。
一个高傲的圣洁骑士，一个病娇的深渊刺客。
这，就是他“拂晓”的全部班底。
这，也是他未来，敢与整个废土世界叫板的，全部底气。
前往钢铁坟场的路，还很漫长。
但李威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仓皇逃窜的亡命徒。
他们，是即将划破这个黑暗时代的，第一缕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