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基地的走廊里,回荡着李威沉重而压抑的脚步声。
左肩的伤口还在向外渗着血,黏稠的液体浸透了作战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火辣的刺痛。但这股疼痛,远不及他胸中翻腾的怒火来得灼热。
那股怒火像一头被囚禁的野兽,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他没有去医疗室。
钱多多那张惊慌失措的胖脸,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李威的目标很明确,他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径直走向基地的最深处。
机库。
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感应到他的靠近,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金属与冷却液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巨大的机库空旷而安静,高耸的穹顶吞噬了大部分光线,让整个空间显得有些昏暗。
在那片昏暗的中央,一抹纯白的身影静静地伫立着。
白骑士。
而在机甲巨大的脚边,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
月咏的实体化投影,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银色的长发如月光般垂下。她正拿着一块柔软的纳米纤维布,极其专注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白骑士小腿上的装甲。
那块装甲本就光洁如新,没有一丝一毫的尘埃。
她的动作轻柔而认真,仿佛正在进行着某种神圣的仪式,对门口的动静充耳不闻。
李威的脚步停在了机库门口。
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孤独的背影,胸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就是这个背影,在模拟战中,毫不犹豫地切断了机体的平衡辅助,让他险些变成白痴。
就是这份沉默,在刚才的伏击中,让他这个已经习惯了全方位战场感知的战士,像个瞎子一样,被不入流的喽啰用子弹射穿了肩膀。
李威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踩得极重,金属鞋底与地面碰撞,发出“铛、铛、铛”的回响。
直到他走到月咏的身后,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月咏擦拭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
“你的心跳频率超过了每分钟一百三十次,肾上腺素水平异常,左肩肌肉组织出现贯穿性损伤。建议立刻进行医疗处理。”
她的声音很平,很淡,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机体报告。
这句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话,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威胸中的那头野兽,彻底挣脱了囚笼。
“为什么沉默?”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月咏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根据战斗预案,在非必要情况下,保持通讯静默,可以……”
“我问你为什么沉默!”
李威的咆哮声在空旷的机库中轰然炸响,打断了她那程序化的辩解。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月咏纤细的肩膀,用力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强迫她转过身,面对着自己。
“街角的伏击!你明明扫描到了那个狙击手!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月咏那张美得不似真人的脸。
“你是不是想看我死!”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从他的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那张他无比熟悉的、总是挂着高傲与不屑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惨白。
那双金色的眼眸剧烈地颤抖着,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她看着李威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被鲜血染红的肩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威的怒火还在升腾,他根本没注意到她眼中的变化,只是觉得她的沉默是一种默认。
一种无声的背叛。
“说话!”
李威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几乎要捏碎她的肩膀。
这股剧痛,终于让月咏崩溃了。
两行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金色的眼眸中决堤而出,划过苍白的脸颊。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愤怒之外的情绪。
那是绝望,是委屈,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不安和恐惧。
“是!”
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撕裂了机库的寂静。
“我就是想看你死!”
李威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抓着月咏肩膀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几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她可能会辩解,可能会道歉,可能会继续用那些程序化的语言来搪塞。
但他从未想过,等来的,会是这样一个回答。
月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话。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涌出。
“我就是想看你死!这样……这样你就不会去找别的女人了!”
李威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质问,都在这一瞬间被轰得烟消云散。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女,大脑一片空白。
别的……女人?
月咏看着他那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心中的委屈和痛苦彻底爆发。
她用那双攥得发白的拳头,一边捶打着李威的胸口,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你这个笨蛋!你这个蠢货!”
她的力气不大,每一拳都像是打在棉花上,但李威却感觉自己的心脏,正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反复敲打。
“从齿轮镇开始!从你听到‘黑天鹅’这个名字开始!你的目标就变成了她!”
“‘我们要去风暴城,因为她在那里!’‘我们要建立基地,因为救她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我们要赚钱,要情报,要打比赛,全都是为了她!’”
她学着李威的语气,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不仅割在李威心上,也让她自己泣不成声。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很快就要被替代了?是不是觉得这个破破烂烂的姐姐,已经没有用了?是不是觉得只要救出了那个更强的妹妹,我就可以被丢掉了?”
“我才是你的第一台机甲啊!是我在废墟里把你唤醒!是我陪着你在角斗场里一场一场地打!是我为你挡下子弹!是我和你签订了灵魂契约!”
“李威!你这个混蛋!我才是你的第一个伙伴啊!”
她哭喊着,质问着,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不安、嫉妒、恐惧,全都宣泄了出来。
那些冰冷的沉默,那些程序化的回答,那些危险的举动,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那不是背叛,也不是厌倦。
那是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用尽了所有笨拙而又错误的方式,在向自己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发出求救的信号。
李威僵在原地。
月咏的每一句哭诉,都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他混沌的记忆。
他想起来了。
在作战会议室里,他跟钱多多和杰克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未来,而实体化的月咏,就站在阴影里,冷冷地看着。他当时以为那是她的常态。
他想起来了。
他兴奋地对她说“我们有家了”,而她用那句“是你的家”将他拒之门外。他当时只感到困惑和烦躁。
他想起来了。
在模拟训练前,她带着嘲讽问他“是不是想换新玩具了”。他当时只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原来,他所做的一切,那些他自以为是的“为了大家好”,在她眼中,都变成了他即将抛弃她的证据。
他一门心思地做着任务,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会无条件地支持自己,就像以前一样。
他看到了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冰冷,却从未真正地停下来,去问一问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他只是粗暴地认为她在闹别扭,在耍性子。
他从未想过,自己对于另一个“姐妹”的执着,对于这个从一开始就将他视为“唯一”的机灵来说,是多么巨大、多么残忍的一种伤害。
李威缓缓抬起手,想要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却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股远比肩膀伤口更尖锐的疼痛,从他的心脏深处蔓延开来,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那是愧疚。
是足以将他溺毙的、排山倒海般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