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沿着霞飞路的人行道慢慢走着,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道两侧。他走得很慢,步幅不大,像一个闲来无事在街上消食的体面人。
梧桐树的影子被上午的日头拉得又长又斜,斑驳地铺在石板路上,他踩着一片片光影,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霞飞路比他想象的还要长,还要复杂。
从东往西,这一带的路面并不完全是笔直的一条,中间有分岔,有斜插,有交会,像一根主干上生出了好几条枝杈。
张军走了约莫一刻钟,慢慢摸清了这一片大致的街道格局。霞飞路主街在这附近分出了三条岔路:一条继续向西延伸,宽阔笔直,两旁的梧桐最为高大;一条偏向西南方向,路面稍窄,两边的店铺也略小一些,多是些绸缎庄、中药铺和南货行;还有一条偏向北面,斜斜地插进一片住宅区,路两旁是红砖灰墙的小洋楼,梧桐树也矮了几分,显得安静而幽深。
“三条路……三片区域……”
张军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脚步不停,将这三条岔路逐一走了个来回。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慢,像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在熟悉这座城市的血管和经络。
一路走下来,他发现了四家咖啡屋。
第一家就在霞飞路主街上,门面朝南,招牌上写着“春和咖啡屋”四个烫金大字,底下一行英文:“Spring harmony café”。门面不大,但装修精致,门口摆着两盆修剪齐整的冬青,玻璃门擦得锃亮,能看见里面铺着深色木地板,靠窗的座位上都放着白瓷花瓶,瓶里插着一朵半开的月季。
门口还有一块小黑板,用白粉笔写着今日特供:巴西圣多斯咖啡,十五分一杯。
张军放慢脚步,隔着马路看了一眼,没有停。他把这家店的位置、门面、朝向默默记在心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二家咖啡屋在霞飞路主街再往西走上一段路的位置,招牌是法文的,底下用中文写着“莱茵咖啡”,旁边画了一只高脚杯。
门面是那种老式的石库门改建的,门框上还留着青砖雕花,门口挂着厚绒布的帘子,看不见里面。门楣上挂着一盏红灯笼,白天没点,垂着流苏,在风里轻轻晃。
第三家咖啡屋在西南方向的岔路上,名字起得随意,叫“老时光咖啡”,店面比前两家都小,招牌是一块旧木板,上面用烙铁烫出的字迹,朴拙得很。门口摆着几张藤椅,几个穿长衫的客人在外面坐着抽烟,用上海话聊着天,看起来多是附近的熟客。
第四家咖啡屋在北面那条岔路的路口,是一栋日式风格的二层小楼,屋檐下挂着纸灯笼,门面装着细木格推拉门,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樱”字,旁边一行小字:“和风茶点,洋式咖啡”。
这家店是四家里最高档的,门面虽不张扬,但细看之下,木料用的是上好的楠木,灯笼是手工糊的,连推拉门上的拉手都是黄铜铸的,锃光瓦亮。
张军在这家店门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从纸灯笼看到木格门,又看到门口那块石碑。他没有进去,只是透过木格门的缝隙往里瞄了一眼,里面是个小庭院,种着一棵矮松,松下设着石灯,再往里才是屋子。
这种格局,是典型的日式茶屋改的咖啡屋,花钱不少,客人不多,但来的都是有钱的主。
“日式咖啡屋……”
张军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记住了这家店的位置。
他前后走了三圈,确认自己没有遗漏,这才收回目光,朝路边一条无人的小巷里走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砖墙,墙头爬着几根枯萎的丝瓜藤。巷子里没有人家开门,也没有行人经过,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见张军进来,警惕地竖起耳朵看了他一眼,然后一扭身,钻进了墙角的缝隙里。
张军走到巷子深处,确认四周无人,心念一动。
下一瞬,他手里凭空多出了一张地图,以及一支笔。
地图正面印着上海市区的大致街道网格,虽然没有详细到每一条小巷,但主干道和主要建筑物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张军把地图展开,铺在墙上,用左手按着,右手拿起笔,在上面迅速标记起来。
他先是在霞飞路主街上画了两个小圆圈,那是春和咖啡屋和莱茵咖啡屋的位置,一东一西,都在主街上,相距大概有一百多米。然后,他在西南方向的岔路上画了第三个圈,标上“老时光”。
最后,他在北面那条岔路的入口处画了第四个圈,标上“樱”。
四个圆圈落在纸上,像四颗棋子,摆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
张军退后一步,看着这张被自己标注过的地图,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用笔尖在四个圆圈之间来回划了几道线,嘴唇紧抿着,半晌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