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的前厅之内，醒神的檀香早已燃尽。
堂中陈设很简朴，四壁只挂着一幅高祖御笔亲题的【社稷之臣】匾额。
多年以来，漆色已有些发暗，但其中的荣宠却是极大。
当年赐爵之时，高祖亲言：众卿皆朕之臣，朕与卿等共富贵；徐鸿，社稷之臣也，朕之子孙，当世世礼之。
家居则多是赐爵开府那年置办的，包浆温润，没有花哨的纹饰，瞧着便沉实厚重。
至于寻常勋贵家里摆的玉石摆件，这里半件也无，倒像个寻常耕读人家的堂屋。
正堂当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他微阖着双目，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徐老夫人年余六旬，身着一身石青色绣暗纹秋菊的衣裳，鬓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斜插着一支素银錾花簪子，还是当年陪嫁的款式。
面容白净，皱纹之下，依稀能窥见年轻时的端丽模样。
只是此刻她眼圈通红，焦躁地在堂前踱来踱去，踩出一连串细碎又急促的脚步声，同时伴随的还有低声的絮叨。
“……这都什么时辰了，镇抚司的那群人是吃干饭的不成？就这么大的地界，在京郊都能被人掳走……要我说啊，什么中三品、上三品，没一个靠谱的！”徐老夫人嘴里碎碎念着，步子却越走越快：“昨天就该拦着她，什么诗会不诗会的，都是一群小姑娘借口出城玩罢了……她多大年纪了？去凑什么热闹？”
说到最后，声音里甚至夹杂着哭腔。
徐鸿闭着眼，忍了又忍，终是被那来回晃的人影、响个不停的脚步声，还有那无休止的碎碎念磨得心头火起：“……你消停些，搅得老夫脑仁疼！”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捅了马蜂窝。
徐老夫人猛地顿住脚步，转过身来，眼眶里蓄积的泪珠登时就滚了下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积攒了一夜的委屈与怨怼：“我消停得了吗？好好一个女儿，彻夜未归，连个音信都没有，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亏你能坐得住！”
“……”
徐鸿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我算是看出来了……”
徐老夫人抹着泪，越说越激动：“你们男人就是没良心，不是自己十月怀胎生的就不心疼……当初忠儿断了腿，你在人前装模作样，背地里躲起来偷偷抹眼泪，现在棠儿生死未卜，你连急都不急。”
“你这是什么话？这不是还没消息吗？万一棠儿等下回来呢？”
“就算能回来也是彻夜未归，说没有发生什么，你信吗？她以后怎么活？”
徐老夫人一说到这，泪水又忍不住的夺眶而出。
女子落难就是这般凄惨，有一盏茶的功夫就足够毁人清白了，更何况是彻夜未归？
她现在已经不抱任何无谓的希望了，只希望徐棠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但心头压抑的委屈却越攒越多，最后更是走到太师椅旁，使劲拍打两下徐鸿的胳膊，算是泄愤：“我当初怎么说来着？燕王那桩婚事，本就不妥当！长相就不提了，又是个武人，从小还不爱念书……你和高祖是没条件，他是静不下心，棠儿那么温婉贤淑的姑娘，跟他站在一起也不般配啊！”
“妇人之见！”
徐鸿沉声打断：“他是燕王，又是老夫看着长大的，性情磊落，世家女不得为后，燕王妃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婚事！你现在让老夫选，老夫照样这么选！”
“那她现在是燕王妃吗？”
“……”
徐鸿一噎，无言以对。
“我早就说了，让你婉拒……可你倒好，人家一提，你忙不迭的就应了，说什么皇恩浩荡，说什么君臣相知。”
“？！！”
徐鸿眉头拧得更紧，反驳：“陛下开口本就是看重徐家！如何婉拒？”
“那是你的事情！你们不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情谊吗？真要是为难……我就不信他会翻脸！”徐老夫人哽咽着：“这下可好，一拖拖了这么些年，生生耽误了棠儿！”
“……你现在慌得胡言乱语，老夫不跟你一般见识。”徐鸿别过脸，重新阖上眼，胸口却剧烈起伏着。
“棠儿要有什么事，你和燕王都逃不了干系！”
“？？？”
徐鸿睁开眼，虎目里带着几分沉郁，眉头皱得更紧：“此事与燕王有什么干系？”
“怎么不怪？”
徐老夫人抹掉眼泪，字字都戳在心上：“若不是你当年贸贸然应下这门亲事，燕王又拒婚，踩了棠儿的脸面，棠儿要相貌有相貌，要学识有学识，要才情有才情，要家世也有两个国公撑腰……什么样的好人家寻不到？早该风风光光嫁出去相夫教子了，如今只怕孙子孙女都绕膝跑了！何至于三十了还待字闺中，今日去赴什么劳什子诗会，平白遭此劫难？”
“你……你……如此大逆之言……如何能说？”徐鸿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沉如寒潭：“棠儿此番遭难，说到底是为了护持太子妃和崇宁公主，就算真出了什么事，那也是尽臣子本分！她倒是能跑，但她跑了，崇宁公主和太子妃又如何？就算陛下不追究，咱们全府上下还有脸苟活于世吗？”
这是昨晚陛下登府拜会时，特意告诉他们的来龙去脉。
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自己爬山的时候被掳走，那是「时运不济」；但是为了保护崇宁公主和太子妃，孤身阻拦贼人，那就是尽忠。
“尽忠！尽忠！”
徐老夫人气得声音发颤：“咱们徐家开国以来，代代尽忠，到你这一辈，有你和忠儿两个男人在沙场拼杀还不够吗？连家里的女眷也逃不开？你自己数数，满朝开国勋贵，如今还剩几家？忠儿断了双腿瘫在榻上，一辈子都站不起来，如今连棠儿也要跟着遭殃！”
“混账话！”
徐鸿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青瓷茶盏「哐当」一声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
他扬手便要落下，可巴掌举到半空，看着妻子泪流满面的脸，又生生顿住。
须发皆张，虎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气得声音都在发颤：“朝堂之事，家国大义，也是你一介妇人能妄议的？！那些人仗着功绩为非作歹，老夫劝了何止一次……有人听吗？你再胡言，休怪老夫不留夫妻情面。”
人人都说高祖刻薄寡恩，但刻薄寡恩的人，会将自己所有的儿女都和功臣们结亲吗？
不可能的。
这就是奔着共富贵去的。
哪怕后来发现功臣横行不法，他也先后提醒了三次。
第一次是关起门来，以兄弟的名分谈话，但是除了自己这样一直拿他当兄长的人，其他人即便听进去了，也不怎么当回事。
高祖觉得是丹书铁券的原因，让他们肆无忌惮。
所以后来才有了收回丹书铁券的事情，在太庙的铜炉熔炼后重新铸造，再发回给功臣。
这次新的铁券上面加了附录……其中贪腐、通敌、结党等十余项重罪全在列，详细写着这些事不能免死。
但效果还是不好，那群人都学精了，自己不出面，派一些亲戚或是奴仆去做，被发现了就说自己不知情。
于是高祖又立了个六杀铁碑，这六条开头都是「凡公侯之家……」，含义就特别明显。
都说事不过三，到这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结果有人宴席上醉酒，竟然说什么【上春秋高，行且旦夕尽我辈，我辈当合纵连横。】
这不是找死？！
徐老夫人被他吼得身子一颤，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是没敢再顶嘴，只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眼泪掉得更凶了。
徐鸿喘了几口粗气，看着妻子泣不成声，心头也是一涩。
可话已出口，他一辈子刚硬惯了，终究拉不下脸软语相劝，只重重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上阖上眼。
恰在此时……
庭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徐鸿猛的睁开眼，还以为是徐棠，虎目中爆发精光，然后就看见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抬着张藤椅进来，椅上坐着个中年男子，腿上盖着厚厚的绒毯。
“……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