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笑？”
“就笑！”
谢婉儿唇角微扬，难得看见他气急败坏，清隽的男装也掩不住眼尾的细碎光亮。
秦忌一时无奈，稍稍放慢脚步，谢婉儿不可避免的转头看他。
几个意思？
闹脾气了？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心眼怎么还没她一个女子大？
但秦忌只是望着她，忽然轻声吟道：“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你笑吧，反正我也不吃亏，就当大饱眼福了。”
古往今来，诗文典故无数，形容女子美貌的词何止成千上万？
像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
辞藻一个比一个秾丽，听得多了，反倒像敷了太厚的脂粉，掩了本真。
是真的能沉鱼落雁，还是真的能闭月羞花？
都不行！
真正分量重的，只有那个词：绝代风华。
没有乱七八糟的修饰和典故，只有纯粹的事实。
一代之中，唯有一人。
只是秦忌现在掐指一算，单是京城中能担得起这分量的就有四人。
姑姑、谢婉儿、徐棠、慕清寒……
但是硬要分个高低的话，徐棠和慕清寒肯定是最先出局的。
无他，年龄摆在那里。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三十多岁还跟小姑娘争这个，哪哪都说不过去。
余下姑姑与谢婉儿，捏着鼻子也能算同代人。
容貌上本就难分伯仲，性情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无论捧谁踩谁，都有私心。
“……”
谢婉儿闻言，果然瞬间收敛了笑容，又恢复了平素清冷模样。
秦忌眉梢微挑，露出一抹「尽在掌握」的笑。
这世上最厉害的策略不是什么阴谋，而是阳谋。
阴谋如果被看穿了，破解的方法千千万；但阳谋就是明知是计谋，对方也不得不往里跳……
谢婉儿败了。
她终究还是不如秦忌厚颜无耻。
换成旁人，她可以扭头就走，但现在糖葫芦还没拿到手。
而且……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谢婉儿小声念了两遍，问道：“不知殿下是已有全诗，还是偶得残句？”
即便只是残句，气度却已不凡。
秦忌愣了愣，随后笑起来：“呵，残句……偶有所得罢了。”
“哦？”
谢婉儿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戏谑：“殿下这次怎么不说是在破庙古籍里看来的？”
“那样说的话，我还怎么骗你笑呢？”
“？？？”
“你也知道，写诗讲究一个灵感……我刚刚看见你笑，所以念出了那两句，现在你不笑，我自然就憋不出来了……你要是想听全诗，就得再冲着我笑。”
“……告辞！！”
谢婉儿颇为豪气的一拱手，快步追上璎珞。
未必只有他会逃。
……
常言道：术业有专攻。
秦忌找了半天的糖葫芦，璎珞只是循着味就找到了……不可谓不厉害。
摊子前聚了不少人，多是一家三口。
父母掏几枚铜钱，买上一串糖葫芦给孩子，便听笑闹声无忧无虑地传来。
而且很有趣的一个细节是，无论掏钱的是父亲还是母亲，摊贩都会把那串糖葫芦递给孩子……这是当然的。
谢婉儿眼珠子转了转，看了一眼身材比自己更像大人的璎珞，然后默默收回视线。
“老板！两串糖葫芦！”
璎珞蹦蹦跳跳的走过去，眼睛直勾勾盯着草靶上的糖串，光是闻着那股酸甜的味道，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秦忌跟上来之后，抬手敲她脑袋：“多拿六串，我还要带回家一些。”
“六串？”
谢婉儿蹙眉，屈指算了算：“长公主、知夏、雪见、萧姑娘，再加苓儿，也才五人。多一串做什么？殿下对谁这般偏爱？”
秦忌没好气道：“难道我要告诉你，我又领了个姑娘回家吗？”
“……”
谢婉儿自知理亏，也不吭声，大手一挥：“全要了。”
“？？？”
秦忌难以置信的盯着她：“我请客你就这么杀熟？吃得完吗你？”
“……”
谢婉儿并不想解释，接过璎珞腰间的荷包，在秦忌眼前晃了晃。
这就是不想占便宜的意思。
秦忌瞪大眼睛：“……不是吧，你真的这么喜欢吃？！”
“……”
谢婉儿还是没有解释。
摊主喜出望外，生怕贵客反悔，连忙将草靶上的糖葫芦尽数取下，用油纸裹成两大捧。
谢婉儿接过来，却没往自己怀里放，反倒一股脑塞给秦忌抱着，然后自己则拽着他的胳膊走到一旁。
街边聚着许多半大孩子，都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踮着脚往摊子这边望。
只是口袋没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旁人吃。
谢婉儿从秦忌怀里抽过糖葫芦，挨个递到孩子们手里。
小家伙们先是愣住，随即反应过来，高兴得忘乎所以。
其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接过糖串，小脸涨得通红，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看秦忌，又看了看谢婉儿，磕磕绊绊道：“谢谢老爷、谢谢夫人……我、我能再要一串吗？我姐姐在巷口帮人缝补衣裳，还没吃呢。”
“……”
谢婉儿一怔，随即压低声音：“你怎知我是女子？”
“我姐姐害怕被那些泼皮欺负，平常也都是这个打扮。”小姑娘眨着眼睛，一脸认真的解释。
“……嘘。”
谢婉儿弯了弯唇角，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又递过一串：“要替我保密。”
“嗯！！”
小姑娘用力点头，抱着两串糖葫芦鞠了一躬，然后欢天喜地地跑了。
目送其远去，谢婉儿拍拍胸口，长叹一口气：“……看来我的伪装也不是天衣无缝。”
“你的伪装从来也不是天衣无缝……下次记得往脸上抹些灶膛灰。”
“……”
谢婉儿权当没听见，只朝他摊开手，语气清冷：“有劳殿下结一下账。两串是殿下答应请我与璎珞的，还有六串是殿下带回府的，一共八串的钱。”
“你都包圆了，还在乎这些？！”
“殿下请我主仆，是殿下的心意；殿下带回府，是殿下的情意；我赠那些孩子，是我的心意。总不能殿下开口请客，反倒要婉儿掏钱吧？”
“不可以吗？”
秦忌指了指街边并肩闲逛的一对夫妻，笑道：“你见寻常人家，哪有男人管这些细碎账目？都是男子拿主意，妇人掏钱结账。”
“我与殿下可没关系……”
“刚刚她喊你夫人，你可没反驳！”
“稚童的无心之言罢了，为何反驳？殿下想用这借口赊账，脸皮未免太厚了！！”谢婉儿笑盈盈的看着他，目光清清澈澈，倒看得秦忌先败下阵来。
“罢了罢了，算我怕了你。”他无奈地摸出碎银递过去。
就这，还是问岳老将军的府上侍卫赊的。
谁还？
当然是让他们去找岳缨啊。
难道堂堂燕王世子要为了几两碎银特意派人过来吗？
不体面！
“多谢殿下！”璎珞连忙福了福身，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做丫鬟的规矩，旁人赏了东西，自家小姐不便道谢，便该由她来应，不然旁人只会说相府的姑娘没规矩，连下人都教不好。
谢婉儿只淡淡颔首，算是领了情。
秦忌摇摇头，啧啧打趣：“同样都是道谢，璎珞比你有礼貌多了。”
“……”
谢婉儿并不想搭理他。
喜怒不形于色，于她而言既是天性，也是自保。
太热情反倒惹麻烦，清冷些，能省去许多无谓的纠缠。
她指尖捏着自己那串糖葫芦的木棒，轻轻转了转，晶亮的糖衣在日光下闪着光。
“不吃吗？”
“街市之上，边走边食，不合礼仪。”
“就是矫情，等下掉地上你就该哭了。”秦忌揉了揉肩膀：“那我走了，需要我送你们回去吗？”
谢婉儿看一眼他提着的大包小包：“殿下拎着这么多也能送？”
“我就是客气客气……知道你不会让我送，但直接走了又显得我不够君子。”
生而为人，素质不能太高，否则便不能随心所欲，失了许多乐趣。
谢婉儿眼角微微抽搐：“既如此，那就有劳殿下了。”
“？？？”
秦忌噎了一下，转身就走。
谢婉儿瞧见秦忌吃瘪，嘴角微微上扬。
待到其背影消失，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肩头便被重重撞了一下。
“——啊！！”
谢婉儿毫无防备，踉跄半步，指尖一松。
那串还未入口的糖葫芦便脱了手，「啪」地一声砸在地上。
晶亮的糖衣摔得四分五裂，细碎的糖渣溅了一地，余下几颗完好的山楂滚了几圈，也沾满了尘土。
“……我的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