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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要推辞,李学武直接把东西搁她作业本旁边。
“以后文具钱、学费,找你大哥要。好好念书,像你大姐一样,考出去,别困在这山沟里。”
雅萍眨巴着眼,把那根高粱杆绑的铅笔头儿轻轻放回桌上。
手指摸过崭新的本子,又盯着铅笔看了半天,小脸终于扬起笑。
“谢……谢谢二哥。”
外面围观的人群里一阵嗡嗡响。
谁没见过送文具的,可谁见过带卡车来的?
还有人嘀咕:这姑娘不是嫁了个医生儿子吗?咋突然冒出来个当官的二哥?
前院老刘家媳妇儿听得真,那天李学武买狗,她正趴在窗台看。
这会儿她凑近人群,压低嗓音:“别瞎猜,这是雅芳的二小叔子,城里当干部的。”
“上次买狗,就在咱家门口停的车。”
赵雅芳家这下炸了锅。
谁信啊,当年那个扎小辫的黄毛丫头,真就攀上高枝儿了?
李学武一开口,屋外人群直接炸了。
“买狗?招人?”
大卡车上的牌子明晃晃,轧钢厂的干部来了!
城里人都抢着进厂,哪还管乡下?
可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一步登天。
有人撒腿往家跑,边跑边喊:“快把狗牵来!”
也有老娘急得直跺脚:“我儿子没赶上,该死!”
赵老爷子愣住,手里的茶碗差点打翻。
“学武,你刚才说啥?要九条狗?还要人?”
“真的。”李学武点头,“厂里特批,专招会用犬的猎手,建警犬队。”
赵老爷子一回头,看见赵雅军正拎水壶给奶奶倒水。
“别忙了!”他吼一声,“去叫你爹妈,让他们来这儿,快点!”
赵雅军应声就往外走。
一身新衣,补丁都没一个,棉军帽一戴,挺拔得像根电线杆。
外头人看了眼,心都痒了。
回去的更猛了,连狗都顾不上拴,光脚就冲。
老太太端茶招呼,李学武笑着客套两句。
冯娟皱眉,这屋子太矮,压得人喘不过气。
捧着饭碗当茶杯,勉强抿了口。
司机可不讲究,一口干了水,顺手接过烟,一抽到底。
李学武眉头一皱:“老爷子,咱村能凑出九条好猎犬吗?最好还能养崽的。”
赵老爷子眯眼想了想:“山里这几年倒是没少见,每家都有几条,只要能训,本事差不离。”
赵老爷子一拍大腿,指着稀稀拉拉的围观群众:“瞅见没?人少了一大截,不用你上门找,自个儿就往你门口挤。上次老刘那条狗卖了,大伙儿眼都红了。”
“家里连馍馍都快不够吃,哪还轮得上喂狗?”
“这回你来了,不就正中下怀?等着吧,等满仓过来,给你牵线搭桥。”
李学武咧嘴一笑:“有姑父出面,省我不少事儿。”
话音落,递根烟过去,慢悠悠点上,翘着腿等。
人还没到,各家带狗的、抱娃的倒先涌来了,院子里闹腾得跟赶集似的。
赵老爷子也拦不住,这乡里乡亲的,谁家来个外人,女人们准凑一块儿看热闹。
有的站窗台边,眼睛瞪得溜圆,就想瞧瞧外面的人咋说话、穿啥衣裳。
真要撵,又不好意思,只能硬着头皮请进屋坐。
这工夫,三个小队头头先到了,会计也跟着来。
进门全盯着李学武,一个个客气得不行,可眼神死死黏在他身上。
谁都能看出,这皮夹克才是主心骨。
想搭话的多,可李学武油滑得很,专挑些不沾边的话题扯,屋里人急得直搓手。
只顾抽烟,一个劲儿夸他“有气场”“是块料”。
正磨牙呢,尹满仓领着人回来了。
一眼扫过卡车,认出车顶上的字,胸口一闷,深吸两口气,压住心跳才往屋里挤。
瞧见门口一堆人堵着,眉头一拧,但没吭声,扒开人群钻了进去。
“哎哟,学武来啦!”尹满仓笑得满脸开花,“上次喝没尽兴,今儿去我家,咱俩再干一杯!”
李学武眯了眼,伸手一握,淡淡道:“姑父忙啊?”
尹满仓摆摆手,示意小队长让位置,嘴里笑着:“嗐,春耕前备肥呢,往粪堆底下塞草,等开春一把火,沤成肥。”
这话听似闲聊,实则废话一堆。李学武根本不在乎,也不接茬。
见对方只顾笑,尹满仓急了,清了清嗓子:“刚听雅军说,你是来招工的?还要买狗?”
李学武一抬下巴,话音不紧不慢:“姑父,上次带黑子去给领导试了下,挺满意。”
屋里人一听“赵雅军”三个字,齐刷刷扭头盯过去。
眼前这人,冬帽压眉,蓝棉袄裹身,黄胶鞋沾着泥,跟以前那个闷葫芦赵家小子判若两人。
众人眼里的光像打在秤杆上,赵雅军耳朵一红,想低头,被他爹一脚踹在脚后跟,腰杆立马挺直。
赵根心里乐开了花。儿子露脸,好姻缘就在眼前。那些婶子大娘眼睛都快黏上来了,这不是现成的相亲局?
尹满仓瞅着自家侄子,暗骂自己反应慢。两天前李学武压根没提要带人走,要是早知道,自家娃早就报上名了。
现在机会来了,得攥牢。
“学武啊,有啥难处尽管说,姑父给你扛。”
李学武没搭腔,眼神扫向窗外——一群十五六岁的小伙子杵在院子里,晒得发亮的脸蛋挤成一团。
村子里真不少年轻人。
他朝冯娟那边努了下嘴,那女人站在门口,手捏账本,冷脸没说话,司机靠墙站着,纹丝不动。
“姑父,这事儿公事公办。”他声音不高,“我带了会计,流程得走完,不能出岔子。”
尹满仓点头,心说这不就是给面子嘛。
“咱村要挑些会用狗的,年纪十八到二十二,有民兵底子的优先,能训猎犬的更香。”
李学武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的小队长们,“名额看情况,不够就去别村找。”
窗边一个队长急了:“不用!咱们村有的是会打猎、懂狗的,根本不用往外跑。”
李学武没接话。行不行,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真上场了,掉链子的就是他自己。
“猎犬标准跟黑子一样,公母都行,以后打算自己养狗训练。”
他不提具体人数,就是不想让尹满仓把手伸进来。
李学武手头攥着二十个名额,十块是特批的,另外十个原打算补上护卫队缺额。闫解成、赵雅军已经定了,剩下还剩十八个。
可这事得跟谢大姐通个气,不能全占了。就算真占了,也得给厂里人一个交代。
尹满仓倒没急,瞅了眼李学武,点了下头,冲几个小队长说:“去各自队里喊人,就按这标准,半小时后这儿集合,让李科长挑人。”
几人对视一眼,撒腿就跑。
赵根看着大儿子站得笔直,心里一紧,转头瞅了眼二儿子,想动又不敢动。他只能闷头卷了根旱烟,点着抽起来,烟头一明一灭,像在数心事。
赵雅萍摸不清屋里啥情况,见爹脸色不对,姑父也绷着脸,干脆把作业本和铅笔往炕角一塞,缩进角落蹲着,耳朵竖得老高。
李学武不在意尹满仓叫他“李科长”。这不是客气,也不是摆谱,是让人心里有数——待会儿挑人,没人敢 ** 。
他递了圈烟,问:“现在山上还能打到东西?野猪啊傻狍子啥的?”
尹满仓瞧了眼老丈人,见赵老爷子微微点头,才开口:“你老爷那会儿常带人上山,大兽多得吓人。狼灾、虎灾都来过。野猪从春里就开始下山糟蹋地,采松子摘蘑菇的孩子,还有被豹子叼走的。那时候民兵都得拿枪盯着。”
李学武一听,眼神亮了。
尹满仓立马反应过来,忙问:“这几年农活紧,没人进山,野物肯定越来越多。咋,学武你想进山?”
李学武挪了下身子,凑近他耳边:“咋挑狗?咋挑人?我不懂。但我只挑猎人和猎犬,直接拉到山里试,不就清楚了?”
尹满仓皱眉:“万一出事咋办?”
李学武脸一板:“我开卡车来的,司机带长枪,车能进山。保护做到位了,但我不保证没人受伤。怕死的,现在就能走。”
他声音沉下来:“轧钢厂招的是护卫,扛枪的,跟当兵差不多。不是车间里吹不着风、淋不着雨的那种活。危险,而且不小。你懂我们厂是干啥的。”
以前李学武不清楚,可以后,有他在,只会更凶。
这话必须提前说透。说得越狠,以后出了事,没人能怪他。
司机手里攥着长枪,不是为了吓人,是规矩。出城就带家伙,管你是拉货还是送人,枪得在手上。
李学武不问缘由,心里清楚,有些事不能说破。
他要挑人,挑那种不怕死、扛得住、肯干的年轻崽子。将来轧钢厂防偷摸,地方上保平安,全靠这股子劲儿撑场子。
要是队伍废了,他在厂里抬不起头,科长当得憋屈,兼职更是没脸见人。
可要是成了,这班人就是他手里最硬的底牌。现在正悄悄攒势力,缺不了这一块拼图。
原来的护卫队?啧,说是358团都高估了。城里长大的娃,没见过血,真到生死关头,腿软得跟面条似的。
从村里捞几个糙汉子进来,像往鱼缸里扔条鲶鱼,别的鱼想不动都不行。
他也想过招退伍兵,可眼下没门。等有空,一定去找人事处,把人要来。
尹满仓懂他意思,顿了顿说:“村里有土枪,都带上。借你这东风,咱们也进山碰碰运气。年底了,总得让灶台冒点油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