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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赵雅芳抱着弟弟,心里酸得不行——这孩子比自己苦多了,现在终于熬出头了。

李学武还得出去,交代:“我今天有事,晚上在家吃,晚上去倒座房住,用我那套行李。”

饭刚扒完,李学武拍了下大腿:“哥,带雅军去红星浴池泡泡,舒坦一下。”

李学文应了一声,见弟弟往外走,赶紧跟出来。

李学武回头一瞅:“咋?还有事?”

李学文掏钱,手有点抖:“爹说你没错,这是我和嫂子攒的十五块,你拿着。”

李学武一把推开他肩膀:“亲兄弟还分这么清?拿回去!”

“嫂子说了,不能让你出钱。”李学文搓着手,“不然她又要念叨我。”

李学武咧嘴一笑:“明儿我去轧钢厂报到,顺道提警犬的事。趁现在有空,你和嫂子带雅军去买点日用品。被褥不用买,厂里发。饭盒得备,洗脸盆也别省,宿舍那帮人脚气重。”

看着大哥还举着钱,他翻个白眼:“行了行了,别在这耗了,我走了。”

话音没落,人已经冲出门。

李学文想追,外头传来吼声:“别跟着我!再跟揍你!”

他心头一颤。以前真打过,这回怕是真的。

缩头是棒子,伸头也是棒子,今天非得挨顿揍。

转头一看,老彪子几个正吵吵嚷嚷进院。

李学武刚迈步,就见沉国栋扛着个大匣子往屋里搬。

那东西又厚又沉,外壳锃亮,像块铁疙瘩,可看着不赖。

他凑近瞧,炕桌上摆着的正是昨儿三舅提过的那款。

“就是这个?”他问。

沉国栋点头:“对,我一进胡同就被一个女人拦住,问要不要收音机。我说要,五块钱成交。”

李学武插上电,扭旋钮,死寂一片。

他拔掉电源,冲围上来的人说:“明天拆开看看。彪子,去供销社买万用表、放大镜、螺丝刀、电烙铁、焊锡、绝缘胶带,还有电源线。能买的零件全带回来。”

老彪子眼睛放光:“这玩意儿便宜的三十,贵的一百多,五块收来,修好了翻几倍?”

李学武笑了:“还不止。万一还能修别的,咱以后就是街口最牛的电器佬。”

李学武敲了敲收音机,抬眼问:“今天捞到啥了?”

闻三儿乐得合不拢嘴:“还真被你猜中了,书本纸张一堆,玻璃瓶、废铁烂铜,连破胶底鞋都收了不少。”

“这任务稳了?”李学武眯眼。

“那还用说,大舅家也天天收,胡同娃都知道,拿废品换鞭炮糖球,满街疯跑找垃圾。”

“彪子真有两下子,吃的有糖豆、宝塔糖、山楂片。”

“玩的更来劲,洋画片、小人书、弹弓皮筋儿,全是他张罗的。”

老彪子一辈子就爱玩,这回总算把本事使上了。

李学武点头:“这一块儿没问题,老客户谈得咋样?”

老彪子凑近:“头一天,只转了几家,今晚得划路线,明早就开干。人家都说方便,不用出门,安全又省事。”

当然省事,后世实体店为啥倒?不就是网店抢了风头?

他手指敲了敲收音机盖:“别等,边走边订货,头三天当天送,跑完一圈定下人,之后每周送一次,越少越好,从今往后衣服别洗,越脏越像真捡破烂的。”

几人身上里子还行,外衣早该扔了,闻三儿灵光一闪,补丁摞补丁,烟头烫出几个洞,活像遭过贼。

看着自己一身破烂,几人嘿嘿直笑:“懂了。”

李学武去后院瞧了眼新收的货,四辆车,每辆后座塞得满满当当,还不算中午那一趟。

“赶紧分门别类,天一黑就看不清了。”

老彪子他们忙活起来,李学武招呼一声,蹬上车就往外走。

供销社门口还没到下班点,他把车支在路边,跨坐在后座,掏出一根烟,慢悠悠点上,一口一口吐着烟圈。

街上突然多了不少年轻人,估计是周末,三五成群,带着个小姑娘在巷子里乱窜。

他一身毛领皮夹克,黑裤子,翻毛皮鞋,叼着烟,腿一跨,整个人透着股狠劲,路过的姑娘小伙忍不住回头瞅。

他盯着人群,眼神发空,没注意林婷婷已经收拾完出来了。

“瞅啥呢?眼珠子快掉下来了。”

李学武一没留神,被林婷婷吓了个激灵,烟头蹭到手指,烫得他猛甩手。

“哎哟喂,咋样?疼不疼?”

林婷婷一把抓过他手,瞅了眼发红的指头,抄起地上的雪就往上面盖。

他看着她攥着自己手的样子,咧嘴笑了下。

“你倒挺沉得住气,手都烧红了还笑得出来?”她皱眉。

其实不怎么疼,可这时候装个痛才合情理。

反手捏住她手腕晃了晃:“今晚去东来顺,看完电影再溜达一圈。”

她脸一红,抬手拍他手背一下。

“还磨蹭啥?吃都吃到后半夜了。”

松开手,两人推车出门,一路往南骑。

东来顺在东安市场那边,骑二十分钟就到,路上说说笑笑,倒也不嫌远。

车子停好,掀帘子进去。

这馆子早就不一般了,自个儿一栋楼,门口大理石雕的牌坊,两旁灯笼亮着,古香古色。

大厅里十七八张八仙桌,靠背椅坐得满满当当。饭点到了,人声嗡嗡。

穷归穷,总有人吃得起这口。工资高的来这儿搓顿羊肉,图个热闹。

挑张空桌坐下,服务员端来茶壶、两杯、两副碗筷,还有本菜单。

跟小饭馆不一样,东来顺合营后出过事,服务态度也变了。

五六年冬天,有新闻说京城没人吃羊肉,闹得全国都知道。

那会儿谁不觉得离谱?东来顺可是百年老店。

陈家后人急了,查到底,连警局都惊动了。

是真不行?还是有人造谣?

请了几位客人免费吃,问题出在哪?

结果反馈来了:肉片嚼不动。

说白了,羊肉不行了。以前肉多,现在少,切肉的师傅没加人,公方只催快上菜,不管肉好不好。

有人直接喊:“合营了,怎么羊肉变味了?”

还有人嘀咕:“辣椒油成辣椒湖,芝麻酱变成花生酱,这是要改名字啊?”

顾客一拍桌子:合营了,涮羊肉咋还吃不香了?

这话直接捅到上头去了。

东来顺的肉价被压到一块零八,比原来便宜两毛。

本来一斤切六十片,现在砍成三十片,肉厚得能当砖头用。

以前只挑三十五到四十二斤的小尾巴羊,嫩得筷子一碰就散。

现在山羊老绵羊冻肉全上,涮出来一股子骚味。

全聚德的烤鸭也塌了,酱园的咸菜蔫得像泡过水。

上面听到了,当场拍板:羊肉得香,烤鸭要脆,这叫社会主义的面子。

亲自提笔写下八个字:王麻子、东来顺、全聚德,一个都不能少。

从那以后,肉回来了,价也回了,服务照旧。

可回头一看,客人还是多,服务员手快脚勤,没个怠慢。

李学武接过菜单,手一挥:三盘大三岔儿,三盘黄瓜条,两盘小三岔儿。

又加了腐竹、木耳、冬瓜、白菜、冻豆腐。

林婷婷一把拦住:哎哟,够了够了,咱俩吃得下吗?

“爱吃肥的点大三岔儿,瘦的选黄瓜条,半肥半瘦就来小三岔儿。”

李学武笑呵呵:“我全都要,反正都馋。”

抬头问服务员:“有汽水吗?”

对方瞅了眼他身上衣服,语气缓了点:“只有京城食品厂的,不过果酒有,京城酿酒厂出的,还有红星橘子酒。”

见林婷婷没开口拒绝,李学武一乐:“来两瓶汽水,一瓶葡萄果酒吧。”

“谢了。”

服务员抱着菜单走人,动作利落。

那姑娘话不多,但一句没冲撞,李学武心里直乐。

等她背影消失,李学武凑近说:“啥时候你们也能这么说话?”

林婷婷眉毛一挑:“要是供销社里买根葱,也能像咱们这样坐着讲客气,一天就来几桌,我也能这么端着。”

时代变了,想法也得变,真碰上现实,嘴再甜也得闭上。

李学武干笑两声,赶紧岔开话题:“你们这班不休啊?咋总能碰见你?”

林婷婷歪头一笑:“上次没见着你,是不是想我了?”

他把碗筷往她面前一放,咧嘴道:“那可不,恨不得调你那儿去,或者我调你们供销社,天天瞅着你多好。”

“呸,做梦呢。”她翻个白眼,手肘轻轻撞他一下。

俩人一边打趣一边端碗往柜台走,边上摆着调料台,辣椒油红得发亮,虾油透着腥香,芝麻酱浓得冒油,腐卤黑得像墨汁。

边说边舀料,回头坐回桌前。

桌上黄铜火锅早热了,炭火舔着底,汤色泛红,还没冒泡。

服务员托盘一甩,肉菜蔬菜哗啦全铺开。转身又拎两瓶汽水,一瓶果酒,“砰砰砰”三下掀开盖子。

“齐活了。”话音落,人就闪了。

李学武挺受用这种利落劲儿,不啰嗦,不碍事。

热气往上窜,肉片摆得整整齐齐:一头白一头红的大三岔,一片红的黄瓜条,两头红中间白的小三岔。每片都薄得透光,卷成小筒,看着就舒服,入口又滑又嫩。

他扔了几根菜进去,给俩杯子倒满汽水。

“这肉真够味,细嫩得离谱。”

林婷婷点头如捣蒜,筷子一动,涮几秒就捞,血丝都没见着,咬一口,鲜得直颤。

蘸上辣椒油、虾油、芝麻酱、腐卤,一口下去,香到心里。

她饿坏了,嘴巴就没停过,李学武也不拦,等吃得差不多,才慢下来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