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女工没上刑,一没传唤证,二情况底子摸得清。现在算谈话,但架势摆得足,韩雅婷全程在场。
女工一进门就哭,看见同屋的熟脸,心都凉了半截。
李学武不急,任她们哭,哭累了自己会说。中间还出去吃了顿饭,不赶不催。
办案可以有同情心,可不能被情绪牵着走。
他问得也不狠,重点问家里有没有难处。五个女工,不是守寡就是男人残了,娃一个个堆屋里头。
这事儿李学武懂。自家院儿里就有个老娘们儿,精明得很,谁也别想糊弄她。
真能吃饱穿暖,谁愿意丢脸?墙再厚,也有透风的地方。
签完字按手印,放人走,临走还撂下句话:这事谁也不许提。
下午轮到三个男工。先叫郭大撇子。
这小子一见许大茂就头皮发麻,心里骂:这孙子嘴比棉裤腰还松。
想硬扛,可一看治安股长那笑,后背直冒冷汗。
那笑比不笑还瘆人。
“说吧,咱厂子的人,我罩你。顶不住也没用,说了我能帮你看看怎么收场。”
郭大撇子愣住,这人不像许大茂,又没交情,真能信?
韩雅婷坐在旁边,脸色铁青,目光像钉子似的扎过来。
他缩了缩脖子:“您……真能帮我?”
“闭嘴!说不说?不说我记你拒不配合,下一个。”韩雅婷声音一沉。
红脸白脸搭着来,一压一拉,逼人开口。
“我说,我说……那个……”
越问越多。轧钢厂就这么大,漂亮姑娘盯着头头儿使劲,没进机关也能进服务处。不漂亮的没人理,全是五大三粗的糙汉子。
谁跟谁不清不楚,谁玩谁还不知道。
加上许大茂供的五人,剔除重复的,又挖出三个女工。
天刚黑,刘福生和魏同来了,加上韩雅婷,许宁留守,每人带个护卫队员,直接出门执行任务。
电话响了,办公室空荡荡,李学武顺手接起。
门卫说有个叫李文彪的在门口等他。
准是手续办妥了,干妈写的证明材料,拿去用就行,不耽误事儿。
交代队员看好那四个人,不准小声嘀咕,转身翻身上马就走。
老彪子蹲在门房边上,烟头还冒着火星。
李学武没停,一挥手,人就跟着上了车。
俩人踩着脚蹬子往前窜,路上冰碴子不少,不敢快骑。
这天摔一下,骨头都得散架。
磕磕碰碰到了供销社后院,林婷婷正背对着他,袖子一甩,不理人。
李学武心说,她肯定是看见顾宁来打招呼那会儿,又瞧见自己跟顾宁碰上面,再看顾宁哭着走的,误会了。
眨眨眼,眼下没空掰扯,回头再说,直接进后屋。
马主任正歪在椅子上喝茶,见是他,立马起身让座。
这次比上次客气多了,还递来根烟。
老彪子把街道开的材料递上,底下压个信封,不多,意思一下。
马主任笑得合不拢嘴,说了句:“以后你们来拉货,别往供销社外头跑。”
合同签了,以后这片儿归他们管,谁查都说这是供销社的事儿。
马主任补了一句:“有事找我,我罩着。”
李学武点头,把老彪子和马主任搭上线,心里踏实了。
收破烂儿这行当,谁还没个泥里打滚的时候?脸面?这时候早扔了。
马主任手一挥,合同就拍板了。补签的条款,全权交给合作组办事儿,不往供销社交钱,也不给报酬。
老彪子咬牙签了字,新公章盖得响亮,马主任也按了印。
成了,想开张立马就能收废品,每个月交点货就算达标。
就算不达标也没事,那家废品公司压根不敢跟供销社谈赔偿。
李学武心里乐开了花。
趁热打铁,他顺嘴提了句:回收点刚起步,建材和工具得靠供销社帮衬。
马主任一挥手,豪气冲天:四辆三轮车,各种工具,加点钱就批了。
老彪子二话不说掏出钱,要是现在去财务交钱,那才是真傻。
李学武还有事,没工夫多待,留下老彪子跟马主任拉家常。
出来时林婷婷不在大厅,急着回轧钢厂,没等。
他翻身上马,一路骑回厂里。
刚到院门口,正碰上魏同他们带着人回来。
四个人进屋开了个小会,李学武没拦着大伙下班,只留刘福生和魏同,带俩护卫轮流守着羁押室那四个人,其他人走人。
李学武盯着名单看了会儿,没多留,肚子空得发慌,大雪天回家哪还暖和?干脆去食堂扒口饭。
食堂刚开饭,人不多,忙忙叨叨的。
刚咽下一口饭,就见保卫股的韩战蹲在窗户边,脑袋探得老长,眼珠子直转。
李学武凑过去往里一瞅——秦淮茹在厨房,正跟傻柱说话。
往前迈两步,清了清嗓子,回头问:“看啥呢?”
韩战一看是他,脸一红,小声说:“李股长……头儿说盯住食堂,抓偷东西的。”
原来是风声传了,有人想立功,往上爬。
这不正好撞上目标,结果发现是自己人。
李学武摆摆手:“行了,你们继续蹲。”
插兜进了后厨。
韩战身边那新人嘀咕:“这还咋蹲?”
韩战抬手敲了他脑门一下,瞪眼骂了句,拉着人走了。
厨房里,秦淮茹一边切菜一边叹气:“唉,你能不能帮我跑一趟鸽子市,换点棒子面?我真不敢去。”
早上粮缸底都露了,晚上那顿还凑合,可早饭和午饭咋办?
秦淮茹攥着那台收音机,指节发白。
这玩意儿从结婚那天起就没舍得开过,连旋钮都舍不得动一下。
现在孩子饿得直哭,她咬牙想着,卖了换粮票总比饿死强。
傻柱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姐,你真要我往那地方去?”
声音压得低,眼底却闪过一丝犹豫。
秦淮茹盯着他,嘴唇抖了下:“我男人厂里说,下个月粮票又得紧。”
“你要是不帮我,我只能把这收音机砸了。”
傻柱一愣,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动作慢得像在拖时间。
“我不是不想帮……可鸽子市那地儿,进去容易出来难。”
“谁要是敢带外人乱闯,当场就能被人揪出去喂狗。”
秦淮茹眼圈红了,嗓子哑得厉害:“那你让我怎么办?孩子明天就要断顿了!”
傻柱搓着手,脚尖不自觉地蹭着地砖。
他知道她不是真想动手动脚,是急疯了。
“要不……我帮你问问老杨?”
“他前阵子还说能弄点细粮,只是怕走漏风声。”
秦淮茹摇头,嗓音带着哭腔:“老杨说他也只能搞到一点,不够三口人吃半个月。”
傻柱叹了口气,忽然咧嘴一笑:“要不……咱俩合计合计?”
“我有门路,但得先拿东西顶上。”
秦淮茹瞪他:“什么门路?”
傻柱压低声音:“隔壁李工那儿,听说有个铁皮箱,装的是 ** 粮票,只等有人接货。”
“你……你能办?”
傻柱眯起眼,嘴角勾了勾:“你信不信,我连猪圈都能钻进去?”
秦淮茹愣住,随即笑了。
不是笑他,是笑自己刚才差点把自己逼到墙角。
“行,那你快去。”
“我这就把收音机搬出来,换了钱给你送过去。”
傻柱摆摆手:“别急,先别扔东西。”
“咱们还没谈清楚,万一不成,东西又没了咋办?”
秦淮茹抿着嘴,慢慢点头。
厨房的灯忽明忽暗,照在两人脸上,像一场无声的较量。
秦淮茹攥着兜子直哆嗦,眼泪砸地上:“谁跟你开玩笑?我一个寡妇大半夜跑哪儿去?帮不帮我?”
“要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我至于受这窝囊气?我去车间找老杨换粮票,郭大撇子眼都红了。肖老三又来凑热闹,嘴上没个把门的,还拿粮票晃悠。”
“东旭他爹是老主任,以前有点交情。我不跟他计较,可我现在连粗粮都不够吃!”
“你懂什么?我是真没办法才去找人换粮票。以前有傻柱饭盒,还有大爷接济,一掺和就撑过去了。现在全断了,这半个月怎么熬?”
傻柱急得直搓手:“姐别哭了!我就是嘴贱,我错了!您听我说,我这就去办!”
他啪地扇自己一巴掌,疼得咧嘴。
秦淮茹抹泪:“我信你,真没想到你也这样……”
“我没那心思!”傻柱跳脚,“我敢说假话?那棒子面我今晚就买回来!还找俩混账算账,不然我名字倒过来写!”
“收音机留着吧,”她咬牙,“别让你卷进来。那两个家伙,你去了,他爸能扒了我皮。”
“换啥呀!”傻柱摆手,“衣服等过年给我做一件就行。别怕,我有主意,绝对不牵连你。”
李学武在门口站了半晌,心里咯噔一下:这女人真想自己扛事了?
可那眼泪掉得,还是跟以前一样狠。
他推门进屋,两人一愣。
傻柱嘴巴张着合不上,秦淮茹脸还没干,梨花带雨。
李学武歪着身子,袖口一抖:“怎么?还演呢?”
李学武没接话,只轻轻点了下头。
冲傻柱摆了下手:“四份饭,送羁押室去,账单找门口那值班的签。”
瞥了眼秦淮茹的挎包,语气一沉:“最近保卫科接到举报,食堂东西丢了。食材粮食都上心点。”
见她眼神躲闪,又补了句:“信任这东西,皱了就别想平了。别指望别人信你,真信你的,才敢掏心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