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今夜,注定不消停。
闻三儿背着帆布包,满街乱窜。
一会儿领个客人钻巷子,一会儿又带一个拐弯。
巷子口,闻三儿和二孩儿轮班吆喝,谁来谁进。
老彪子背着大包,杵在门口,不说话只点头。
来人递东西,他接过往里送,再把要的背出来。
全程盯着,一步不离。
扛货太累,只有沉国栋和老彪子能顶住。
半夜俩人直喘粗气,跟拉磨的驴似的。
西屋麻袋瘪了,酒桶少了一半。
物资紧得抓瞎,运力跟不上,哪儿都卡着。
这会儿能拿到货,算开荤了。
东北才有的干货果子,闻三儿照单加价三毛。
不是不想多赚,是天快亮,得收摊。
几人没算钱,锁门就往外跑,冲去吃热乎的早点。
李学武早回了家,卸完车,瞅了眼刘茵搂着的孩子。
回头跟大姥嘀咕两句,倒头就睡。
周日放假,不用起早。
他哥嫂单位也歇着,天天熬到凌晨,第二天懒得起。
全家就老太太和大姥起得早。
大姥翻灰灶,舀水喂马。
老太太溜达一圈,在院里碰见几个老邻居,点点头打个招呼。
贾张氏不在那堆人里。
真能早起,也不至于全指望儿媳妇挣钱过日子。
李学武本来想赖床,七点刚过,刘茵醒了。
瞧儿子睡得香,顺手把娃塞进他被窝。
李学武迷瞪睁眼,孩子正瞪着他看。
他学老虎吼一嗓子,把娃搂进怀里。
“咯咯咯——”
娃笑出声,他更来劲,扮鬼脸,学猫叫狗吠。
娃一闹,李顺也醒了。
穿上衣裳下炕,掀开纱布看了一眼。
“肿消了,赶紧洗掉药膏,别捂太久。”
话音刚落,小手就往爷爷脸上摸。
“爷爷抱!”
李顺笑着接过去,轻轻晃了晃。
李学武再躺不住,翻身坐起。
撕掉纱布,摸脸,真不肿了。
温水搓掉药渣,皮肤露出来,红印也淡了。
自己这手活儿真不赖,瞅了眼药膏,颜色已经深得发红,淤血八成都化开了。
李学武刚收完东西,老太太就接过孩子,一手抱着,另一只手喂刘茵刚熬好的米汤。
见他忙完,老太太开口:“得赶紧寻个奶源,米汤喝多了,娃长不壮实。”
刘茵也跟着点头:“这儿月子户一个没瞧见,找着天都难。”
李学武点点头,也没多说,转身就往外走。
饭都没顾上吃,被刘茵喊了几声,人已经蹬上那辆旧二八杠,晃悠悠地冲出门去。
两条腿一踩,脚蹬子飞转,骑到闻三儿家胡同口,正碰上四个人出来吃早饭。
自己也没吃,干脆凑过去,跟他们一块啃热乎包子。
谁也没提昨儿夜里那档子事,李学武倒是顺嘴说了句:孩子得喝牛奶,奶粉也行。
“牛奶?那玩意儿比金子还贵,奶粉倒能搞到。武哥,你先吃着,我去找人换票去。”
老彪子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撂下碗就翻身上车,骑着李学武的破铁驴,呼啦一下不见了。
刚放下筷子,人影又闪回来了。
手里攥着两张票,趁没人看见,直接塞进李学武裤兜。
“先拿这点,够撑一阵子。等我晚上蹲市场,要是再让大侄女饿着,我也别在这行混了。”
奶粉票是稀罕物,抢手得很,别说普通人家,想买都买不到,全靠熟人串换,有时连票都换不到。
李学武拍了拍老彪子肩膀,站起身就往外走。
兄弟之间谢什么,那话听着像骂人。
供销社门口人挤人,男人女人排成队,各个柜台前挤得水泄不通。
售货员嗓门响得震耳:“要买就买,别挑了!不买往后站,后面人等着呢!”
李学武挤到柜前,掏出票往桌上一放。
“来一罐奶粉,再来个奶瓶。”
售货员从货架上拿下一铁罐奶粉,还有个玻璃奶瓶,瓶盖反扣着,奶嘴儿还插在上面。
“只剩长城牌全脂的,牙克石乳品厂出的,一块二一罐,奶瓶两毛,一共一块四。”
李学武掏出钱,往桌上一放,开始把奶粉和瓶子往布袋里装。
这时,售货员突然提醒:“同志,你这还有张手表票。”
李学武愣了一下,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干妈给的,出门前塞进兜里,一直忘了。
这票还能放臭了?
这东西哪天一忘,丢了可就可惜了。
李学武挤进人堆,蹲在卖表的柜台前。
玻璃柜里摆着几块表,款式简单。
他一眼盯上那块进口西马,全白钢壳,防震设计。
表带是钢的,也有皮的,看着挺结实。
正瞅着呢,身后突然炸出一句:“小婷!你男朋友来啦!”
话音刚落,几个售货员齐刷刷回头。
目光一撞,哄笑声立马就响了。
李学武愣住。
啥情况?
买块表还送对象?
现在连促销都这么猛?
他这才发现,眼前红着脸的小姑娘,正是上次买自行车时呛他的那个。
大姐们笑完,自觉让位,站远了些,但眼睛还盯着这边。
林婷婷低头站在柜台后,手指不自觉抠了抠台面。
“买啥表?”
“上次蒙着盖头骑辆自行车,今天这表,让我挑?”李学武咧嘴一笑。
她脸更红了,嘴却硬:“你咋这么会说话?买不买?不买赶紧闪人。”
李学武伸出手,语气轻松:“认识一下,李学武,红星轧钢厂保卫干事。”
林婷婷捏了捏手心,勉强稳住声音:“林婷婷,供销社的。”
握完手立刻松开,像烫到似的。
柜台那边又传来一阵闷笑。
这群人有事干吗?整天盯着年轻男女干啥?
以前她跟李学武斗嘴,大伙儿就拿这事打趣,说要给她介绍对象。
李学武压根不在乎背后那些眼神和笑。
背对着她们,不怕看。
脸皮厚,心里也踏实。
他指了指那块西马:“拿出来看看。”
林婷婷心道,这人买过车,现在又要买表?
三转一响都见过两个了,家里条件肯定不差。
她下意识想替他省钱:“这表进口的,得票,还加三十块。红旗、海鸥、天津的,一百二十,一样戴。”
语气轻,却是真心实意。
李学武掏出那张手表票和一百五,往柜台上一拍。
“媳妇儿得真心喜欢才长久,凑合过日子?早晚散伙。”
嘴上说着嫌弃,林婷婷还是转身去开票交钱,顺手领了小票。
这边贵重货柜台都讲究先交票,自己跑收费口。
她熟门熟路,二话不说就帮着办了。
李学武把表递出去,门口老匠人正低头摆弄工具。
表带调好,他立马戴上,手腕一甩,金属反光晃眼。
林婷婷凑近瞅了眼,指尖轻轻碰了下他胳膊。
“还行,不难看。”
李学武突然压低声音:“你出来一下,有事问你。”
她脸一红,抿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跟柜台大姐打了个招呼,姐妹们起哄笑成一片,她臊得快钻地缝。
两人走到自行车棚边上,李学武停下脚步。
看着她耳朵尖发烫,心想这年头姑娘真不经逗,单独走个路都能羞成这样。
“打听个事儿——你们这片儿的供销社,全归你们管?”
林婷婷皱眉:“你问这个干啥?”
“嗐,老同学想进班儿,托我问问情况。”
她歪头盯着他,半晌才开口:“你看着吊儿郎当,可真要说话又挺靠谱。”
掂量了一下,觉得这人底子不差,真能混进去也说不准。
“是,我们是总店,管八家分店,想进来?难。”
语气里带着点傲气,但也没遮掩。
李学武一笑,根本不在意。
这调调全国都一样,谁不想当营业员?铁饭碗啊。
“不是你们店的事儿——我想问,以前那家废品回收站,代管点在哪儿?”
五几年那会儿,京城为了省钱搞建设,到处设废品收购点。
街道、大院都有,热火朝天。
后来越搞越大,收的比卖的多,赔得裤子都不剩。
最后只能砍掉,供销社接盘成了代管单位。
自家一堆废料也要处理,合同一签就是几十个点。
可等风头过了,一个不留全撤了。
如今连影子都没剩下。
李学武要的就是那份旧合同。
只要拿回来,就能挂名成立新集体。
不用找领导批,不用 ** ,自个儿当老板。
那供销社到底有啥特别?
大户啊,合同多了个盖章的,稳当。
还能卖货,谁不想要这门路?
李学武想搞集体,没背景不行。
可又不能太招眼,思来想去,就盯上了供销社。
有人要问了:那时候能批个体户?
你别急,底下人说,证据我都备好了,评论区见。
合作有三利:
帮供销社收货,拿资源,还顺带把废品变钱——但得他们点头,不然就是投机倒把。
林婷婷一听笑出声:“你问这个?你朋友那工作早黄了。”
“去年就撤了,收不上来货,任务完不成,还有别的麻烦。”
李学武一听,眼睛一亮:“快说说,还有什么事儿?”
林婷婷看着他咧嘴笑的样子,心里嘀咕:
朋友丢了饭碗,咋还跟听八卦似的?
她左右瞅了瞅,压低声音:“说是回收站跟街坊处不好,人家都不往这儿送废品了,全去别处换了。”
李学武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