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一个寡妇,扛着一家子,连哭都得偷偷摸摸。
她抬头看他,泪眼模糊里只看见那张脸——
冷,却不是恨。
是看透了,还愿意讲出来。
“我……我不是不想管。”
“我是真管不了啊。”
孩子一回接一回,软缠硬磨,逼得她只能低头去求。不献点人情,哪拿得回来?
自己出手次数多了,棒梗也跟着学坏了,干脆把自家当成了仓库。
婆婆防她像防贼,生怕她跟傻柱扯上关系。既要她低头干活,又要她端着架子,这世道还能讲理吗?
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心口发闷。
“我到底该怎么办?我都这样了,怎么人人都往我头上踩?”
李学武堵在门口,话也不客气:“想让人帮你,先得硬气点。你家吃细粮都不断,谁家没娃?”
“别说三大爷品行如何,就说过日子——一个人三十多块工资养七口人,大儿子都结婚了。”
他见秦淮茹还死皮赖脸挡着门,索性撕破脸:“不是说一大爷没帮过你,傻柱每个月给你贴钱,食堂买馒头,外面买棒子面,车间要过几次?还用我点名吗?”
这话一出,秦淮茹整个人抖了一下。
李学武见她不哭了,才慢悠悠开口:“人要是不自强,天都难救你。别人看你什么样,你将来怎么教孩子?真要学你婆婆那套?你嫁进来时咋没长脑子?”
她红着眼看他:“我能怎么办?”
“以身作则。”他冷笑,“管好孩子,该打就打;劝不动婆婆,直接送回乡下。治不了他们,还能被吃干抹净?”
“你挣工资养家,还怕婆婆?傻柱的菜再香,也是剩饭。说白了,吃着没味道,还不如自己动手。”
她点点头,手还在抖。
“你婆婆闲着也是闲着,让她做饭、洗衣、去街道领火柴盒儿,不做就滚回老家。能分担一点,你日子就轻松了,两个工资养三个娃,不就稳了?”
她懂了,可心里还是拧着。
“我马上装修房子,泥瓦匠吃饭、搬东西、清垃圾,活儿不少,到时候全交给你。厂里治安我也盯着,只要你别惹事,没人敢动你。”
他没傻柱那股子老好人劲儿,也没老大爷那套虚伪心思。
只一句话:
**给鱼不如教人钓鱼。**
院子里住了几年,街坊有事开口,不难的就搭把手。
可要是超出自己本事,那也得说不。
装大尾巴狼的事儿,谁爱干谁干去。
答应秦淮茹管厂子治安,本来就是治安股该干的活。
吵吵闹闹、撒泼耍横?那不行。
秦淮茹一听李学武肯帮忙,眼眶一热,立马破了功,咧嘴笑了。
李学武瞧她这反应,轻轻叹了口气:
“你要是不自己撑起来,老大爷给的粮票也带条件,傻柱送的馍馍也想换事儿,车间里发的馒头,背后也有想法。”
秦淮茹低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嘟囔:“我知道……我都懂……”
这寡妇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一眼看透。
李学武用指尖抹了抹她脸上的泪痕:“记住,别把委屈摊在人前。
没人真心疼你,只会觉得你扛不住。”
这话像根针,扎得她愣住。
以前掉眼泪,是救命符。
现在在李学武这儿,连根草都不算。
他往院里一指:“行了,让路吧,我回屋了。
东北出差几天,累得快散架,还得出门办正事。”
秦淮茹赶紧退开,肩膀蹭着墙根进屋。
这小寡妇,还真有点东西。
她红着眼,一路冲到茅房,蹲在地上没动。
李学武把车靠墙一停,撩帘子进屋。
屋里炕上躺着一家人,见他风尘仆仆地回来,怀里还抱着个竖着的包袱,都愣了。
北屋老太太坐起身,裹紧衣服问:“咋这么晚?走之前也不捎个信儿?
你爸急得跑厂里打听,摔了一跤,膝盖青了一大块。下回真不能这么莽了。”
刘茵一边念叨,一边盯着他怀里:“吃饭了吗?抱着啥?”
李顺本想骂两句,被老婆一瞪,话卡在喉咙里。
哼了声,翻个身装睡。
李学武喘着气,声音低:“妈,吃了,饭后又跟领导喝了几杯,回来晚了。”
边说边把包袱扔到铺位上,把孩子轻放东炕,挤在刘茵和李顺中间。
刘茵还在唠叨:“跑了那么久,还不早点歇?喝什么酒啊……呀!这是——!”
刘茵话还没说完,李学武一掀包袱,蹦出个粉嘟嘟的小娃。
小家伙见人就晃胳膊蹬腿,笑得没心没肺。
刘茵瞧见是儿子抱回来的,手一抖,直接捂住嘴。
隔壁北屋动静大了,李雪探头喊:“是个娃?还是……”
背对着的李顺听见这话猛地回头,眼珠子差点瞪掉。
瞅了一眼,蹭地跳下炕,抄起鞋就要砸人。
李顺气得直哆嗦,嗓门劈叉:“你这个缺德玩意儿!我千叮万嘱,求神拜佛把你塞去当兵,防了又防,你倒好,在部队里干这事儿?还带个洋鬼子崽子回来?我**你!”
边骂边抡鞋,鞋底子呼呼作响。
李学武刚进门时酒劲上头,脑子迟钝,回家暖和一泡,酒气全冲脑袋。
反应慢半拍,想躲已经晚了。
“啪!”一声脆响,鞋底结结实实拍在脸上。
屋里一下子静了。
孩子吓哭了,李顺愣住,手里鞋还举着,看着儿子脸红肿发亮,喉咙堵得发不出声。
刘茵扑过去,一把攥住儿子脑袋,眼泪哗哗流:“傻瓜,躲啊!你咋不躲?”
李学武摸了摸脸,麻乎乎的,没觉得多疼。
李顺瞪他一眼,甩了鞋,瘸着腿冲大哥房里去了。
刘茵蹲着抹泪,手指一遍遍抚过儿子的脸。
这几十年,李顺从没动过手,这次真把人吓坏了。
“死老头子,儿子不回你骂,儿子一回来你又闹腾!”
李学武抬手拍拍妈胳膊:“没事,妈,就一道印子,坐下吧,别吓着娃。”
刘茵这才想起孩子,回头一看,老太太抱着小家伙,满脸心疼。
“你说,这娃哪来的?谁家的?”
“不是谁家的……”
“那不就是你的?黄毛儿,圆脸盘,跟洋人一个模子刻的——你跟外国人干了啥?”
刘茵急了,儿子在南边服役,听说那边洋人多,要是真出这种事,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你捡回来干嘛?想吓死我啊?快说!”
刘茵眼睛通红,声音发颤。这事可不能乱来。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眼刘茵:“先坐下,总得让学武把话说完。”
刘茵嘴唇发抖,刚张嘴就被打断,身子一软瘫在炕上。
“娘……我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泪崩了闸,呜呜直抽。
李学武一把掏出信封,递过去。信封边角都磨秃了,像是从哪翻出来的。
刘茵抢过手就抖,手指掐进纸缝里,一张张掀开。
大哥大嫂披着外衣凑过来,站在后头看,耳朵竖得老高。
老大李学文蹲在老太太脚边,盯着孩子小脸,眉头皱成结——粉嘟嘟,眼圈发青,头发黄得像干草。
李学武坐到西炕,接过老太太递来的烟,点上,猛吸一口,喉头滚了滚。
“她不是我亲生的。”他嗓音沙哑,“可我捡她那会儿,她在火车底下一动不动,只剩一口气。”
烟灰弹在炕沿,啪地一声。
“三条路,她活不下来。”他顿了顿,“我不收她,她就死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炕席子吱呀响。
刘茵抹泪,憋着嗓子问:“你才十九,这日子怎么过?以后还找不找对象?结不结婚?”
李学武低头掐灭烟,抬头说:“当时她死命攥我手腕,我没松手。她选了我,我就不能扔。”
他咳了两声,眼睛亮得吓人:“我不图啥前程,只认一件事——要是当时没救她,这辈子睡得着觉?”
老太太轻轻晃着孩子,指尖戳她下巴,小家伙咯咯笑,脆得像新米锅巴。
女人全哭了。
赵雅芳鼻子一酸,哽着说:“学武还没娶妻,要不放我们名下,当闺女养?”
李学文立马点头,忙不迭:“行,咱家添个丫头多好!”
李学武摆摆手,咧嘴一笑:“嫂子好心我知道,可手续是我办的,落户也得写我名字。再说了,这孩子有来历,你们俩身份不合适。”
话音落,赵雅芳忽然懂了,冲他一点头。
眼神一碰,心照不宣。
刘茵低头搓着手,嘴里念叨着不值当。孩子都抱回来了,再骂也没用。
李家老爷子活着那会儿,心肠软得不行,行医几十年,没攒下啥钱。
就留下一堆书,一手接骨手艺,还有乱世里保住的清名。
她深吸口气,声音发颤:“我跟你爹身子骨还硬朗,你们哥仨都拉扯大了,多养个娃不算啥。就搁学武名下,咱们一块儿带。”
“我这当奶奶的还没到拄拐的时候,孙子的事儿我管定了,别让小年轻瞎忙活。”
老大没吱声,挪到东炕前瞅了眼襁褓里的娃。
他摸着下巴,慢悠悠说:“你小时候踩坏的悠车子,明天我找木头给你补两个——一个吊棚上,一个搁地上。”
话音刚落,李顺从南屋端着一碟黑漆漆的膏药,一瘸一拐走来。
李学武见状,手一抖掐灭烟头,愣在原地。
李顺捏住他下巴,凑近瞧脸上的青肿。
“明天还去上班?”嗓音哑得像磨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