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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学武刚来没几天,早摸清规矩——领导亲近谁,背后都有门道。董文学看着年轻,眉眼温吞,三十出头的样子,却是副处长,家里肯定不简单。
这种人家的孩子,圈子看得严,不是谁都挤得进去的。能被他看上,说明自己得有点拿得出手的东西。
往后在轧钢厂站稳脚跟,就得靠这一条线。不怕被人用,就怕没人用你。
人脉不是求来的,是熬出来的。你值钱,别人才肯掏心掏肺。
他清楚得很,能力够了,门槛就是路;差了半步,连门缝都进不去。
董文学眯着眼看他,一句话不说,等着他开口。
李学武立马起身,嗓门拔高:“老师!以后全靠您照应了!”
董文学摆摆手,笑得像只老狐狸:“别当着外人喊老师,工作场合叫职务。私下再叫,这个周末来家里,让我家师母也瞅瞅你。”
李学武哪有不乐意?冲谢大姐一拱手:“多亏大姐引荐,总算碰上个明师。”
谢大姐拍拍他肩膀:“是你自己争气,才被盯上的。别谢我,咱们厂的文化风头,怕是要变了。”
“哎哟,”董文学一乐,“谢大姐可是咱厂的活地图,得常走动。她家离我家就一条街,走路十分钟。”
又转头对谢大姐:“这周末一起吃顿饭,老任也好久没聚了。我老婆说了,非得把你这‘壮丁’拉去。”
谢大姐笑得眼睛弯:“平日忙,可这回得空。拜师宴嘛,全家都来凑热闹。”
李学武赶紧接话:“这宴该我张罗,周日我早点到,菜肉我都备好,新鲜的,管够。”
“好嘞!”谢大姐一拍大腿,“我就等你这顿饭了。”
董文学瞅着俩人聊得热乎,转头问李学武:“上班了,家里有啥难处不?”
谢大姐接话:“有事儿就说,咱们谁跟谁。我本来想问,现在你师父当上领导了,这事儿该他出面。”
李学武咧嘴一笑:“老师,我家在南锣鼓巷那边的厂子家属院,四合院住着好几户,都是咱厂的人。”
董文学点头:“那地方我知道,厂里跟街道谈过,每年招工,街道给安排住房。”
李学武搓着手说:“我们家九口人挤一间厢房,奶奶、姥爷、爸妈、哥嫂,还有弟妹,全塞一块儿。再这么下去,我连床都睡不上,天天趴在八仙桌上凑合。”
董文学慢悠悠点头:“这事儿得办。学武立过功,又是干部岗,住得这么挤,确实该优先解决。”
谢大姐附和:“是啊,现在房紧张,但像学武这样的工人,不该被落下。要不先让他住宿舍?”
董文学摆手:“不行,宿舍人多吵得慌,影响写东西。他是干部,得安排体面点的地方。”
李学武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老师,街道能给咱们分房已经不容易了。快过年了,也不好麻烦您,更不想让街道为难。外院那倒座房空着,没人住。您看能不能跟王主任通融一下,给我分了?这样我也方便照顾老人。”
谢大姐皱眉:“倒座房没阳光,住久了容易咳嗽。”
董文学盯着李学武,轻声问:“咋样?”
李学武抬头:“只要街道同意,我愿意自己动手,打几个窗户就行。”
董文学猛地拍他肩膀:“有心了!这事我来办。”
他顺手把烟摁灭,转身坐回桌前,抓起电话翻通讯录。
“喂,王主任?轧钢厂保卫处董文学。嗯,是这样——我这儿有个民兵连长,也是护卫队队长,叫李学武,住你们街道。家里九口人挤一间房,实在没法住。你帮忙看看,能不能给安排个房?”
“对,就是李学武。”
电话挂了,李学武手一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谢了老师,真得谢谢您。”
董文学一把按他肩膀坐下:“别整这些虚的,你家底我清楚,老爹一个人扛全家,孝顺是该的。住远了,怎么照应?”
“就是这个理。”李学武点头,手指不自觉搓了搓裤缝。
谢大姐笑嘻嘻起身:“我可没空听你们唠家常,送人去保卫科,谁来?要不我顺路捎上?”
“我让王进东过来接。”董文学摆手,“你忙你的,周末再喝两口。”
谢大姐临走拍他胳膊:“行,小伙子有眼力,以后有事找我,别客气。”
李学武送她出门,站在楼道里回头说:“大姐,真得多谢您。”
“别说了,去吧。”她一笑,转身下楼。
屋里只剩两人。
李学武蹲下把茶杯倒空,从柜子抓一把茶叶扔进去,灌上热水,端到董文学面前。
“喝茶。”他语气轻。
董文学靠在沙发里,没急着接:“保卫处不是部队,没那么死板。人多嘴杂,得会说话,会做人。尤其王进东——厂长的心腹,脾气硬,李副厂长几次想换人,都被压下去了。”
他顿了顿,眼神往李学武脸上扫:“我不是让你怕他,是教你稳着点。你要真有本事,哪怕他横,也得掰扯出条路来。”
李学武默默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边。
心里明白了:这王进东是根钉子,谁都动不了。可董文学话里有话,分明也不待见他。
自己来,就得站稳脚跟。
董文学点烟,吹灭火柴,冲李学武说:“厂里贼多,食堂车间全在漏。家贼没内应,根本翻不了天。”
李学武一听就懂了。谢大姐一来就咬牙切齿骂保卫科,原来早被董文学和付斌串通好了,专为收拾王进东。
他咧嘴一笑:“老师放心,我在南边当过侦察兵,抓舌头是老本行。谁敢动,我就能揪出他尾巴。”
董文学拿起电话,话还没说完,门响了。
“进来。”
门口走进个三十出头的壮汉,一米七三,站那儿像堵墙。扫了眼李学武,正抽着烟,眉头一皱。
董文学开口:“进东,这位是人事处派来的李学武,退伍干部。以后治安股归他管,民兵连长、护卫队队长也兼了。你带他熟悉活儿,交接清楚。”
王进东脸一沉。民兵和护卫队一直是科长亲自压着,现在突然塞个新来的股长,还一把全拿走?
心里不爽,嘴上还得应:“行。”
李学武掐灭烟,站起身,朝董文学点头,跟着王进东出门。
路上没说话,只问了句军种,老家在哪。
李学武回得干脆:“ ** 军,河北人。”
从那通电话开始,暗战已经打响。
王进东领他去劳保科,办手续:警服一套,武装带一条,行李包一个,棉鞋一双,军大衣一件,冬天帽子一顶。
李学武抱着东西,跟在后面,进了大门后头一排平房。
推开一间屋子,四张床,空荡荡。
“这儿是值班室,你跟我还有郑干事轮流守夜。”王进东指了指炉子,“煤在门口,自己烧。先把衣服换了。”
李学武嗯了一声,当场换上新发的棉服——扎线袄子,厚棉裤,深蓝警服,袖子上印着“经警”俩字,裤子也是蓝的,脚踩翻毛棉鞋,暖得直冒热气。
穿得利索,暖和得很。大个子一披警服,气势立马就上来了。王进东在旁边瞅着,心里直发酸。自己也不矮,可跟李学武一比,差了老大一截。
李学武往腰上一扎武装带,空枪套咔嗒挂好,整个人像根钢钉杵在那儿。
王进东领着他往外走。李学武戴上棉帽,帽子边沿压得低,白铜扣闪着光。
两人走到第二间房,门一推,屋里四个人正坐着。王进东声音一沉:“这是新来的保卫干事,治安股股长,民兵连长,厂护卫队队长。”
屋里一个女青年,三个男的。王进东指了指她:“樊华,机要室的,今天值班,查信件、包裹、证件,还有报纸。”
李学武冲大家笑了笑,点头示意。
那笑一出来,屋里人全愣了。这新来的,看着挺和气,可眼神太冷,没人敢坐。
王进东又带他去门卫室。两个年轻人蹲在门口抽烟,烟头明灭。
一股味儿扑面而来。王进东皱眉,手一挥:“站岗呢?还抽?”
俩人慢悠悠掐了烟,站起来,歪着身子,皮里扒拉的。
王进东装没看见,转头对李学武说:“每班两人,全天轮值。对面收发室,两个快退休的老头,一天一换。”
说完就走。李学武脸绷得死紧,扫了那俩一眼,跟着往外迈步。
回走路上,王进东一边走一边说:“从这往后,第一个是消防办,再往后是车队办公室,然后是小办公室。”
他顿了顿,回头看李学武:“你这儿也有一张桌,值班就在那待着。”
“会议室、男女宿舍,往东走就是厕所。厕所有个岔口,旁边是运输队停车场,工人自行车也停那。油库在里头,重点看守。车场大门锁着,钥匙只有咱们和车队干部有。”
介绍完,两人回到主楼左手边的办公楼,不进主楼,拐上右边二层楼。
二楼楼梯口第一间,王进东推开:“这就是你管的治安股。韩雅婷、刘福生、许宁、魏同,四个同事。”
四人齐刷刷站起。王进东一抬下巴:“这是你们新股长,李学武,转业的。”
众人上前握手。李学武笑着,握得挺实。
韩雅婷二十出头,个子高,身子板结实,脸上有股劲儿。
刘福生膀大腰圆,一脸憨相,话少但眼神亮。
许宁瘦,动作快,手指总在抖。
魏同和刘福生一个模子,壮得像块石头。
王进东带李学武往下走,一指第一间屋:“民兵连办公室,文书一个,枪管员一个。这帮人不搞特训,每季练一周,都是厂里工人和他们孩子。地方小,全给隔成 ** 库了。钥匙我这儿留着,待会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