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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书本太厚,人早就陷进去了,话是听进去了,心没在。

赵雅芳急了:“别这么多,几两肉就行。”

李学武不回头,对着大哥又补一句:“再带两瓶酒,门口供销社买的汾酒,瓶装的。”

手一甩,两张酒票拍桌上。

李学文这才抬头,皱眉:“你搞啥?”

李学武不理,转头对赵雅芳说:“先前那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哥闷,新姑爷头回上门,礼轻了难看。你跟我哥一块回去,天黑路不好走,住一宿再回来。”

他知道姑娘嫁出去想家,谁不想风光回趟娘家?

李学文手刚伸出来想推票:“学武,我有票,哪能要你这个……”

“你有是你有,这是我的心意。”李学武一把推开他,“结婚我都没赶上。”

刘茵笑:“收着呗,跟弟弟还客气啥。”

赵雅芳眼睛红了——她早想给娘家送点肉,可婆婆当家,张嘴几次都憋回去。现在小叔子主动提,眼泪刷地下来。

刘茵掏手帕给她擦:“哭啥,知道你苦。明天娘也得送,他是你弟,谢啥?别哭了。”

赵雅芳老家在乡下,仨弟弟,供一个女大学生,爹是少见的开明人,这年头敢让闺女念大学的,凤毛麟角。

李学武见状,扭头问老娘:“爹单位那几个领导,大小都记得吧?一家五斤,关系好的,三斤。”

刘茵急:“你爹单位那么多人,非亲非故送什么?”

李顺脸色铁青:“胡闹!在单位搞这些,我成啥了?”

李学武不接茬,盯着刘茵说:“爹才四十,还能往上走。医术好,卡在四等十二级两年没动静,同事之间,谁不走动?”

李学武拍了下李学才肩膀,咧嘴笑:“娘别心疼,人名记清楚。明天跟爹去送肉,学才以后当大夫,得先混熟这圈子。”

他瞅了眼李学才,眼一眯:“顺便看看哪家姑娘年纪差不多,领个回来过日子,哈哈!”

刘茵一把掐住二儿子胳膊,“瞎胡闹啥!”

屋里哄笑一片,李学才甩开手就往北屋炕上蹿。

李顺听了也没拦,只闷声点头。

刘茵掰着指头数:“大姥刚称了,猪三百二十五斤,扒完皮剩三百零四,蹄子头尾四十,内脏肠子四十五,肉二百一十九,傻柱那拿走十八,院里分了十七,缸里还剩一百八十四。”

她越算越揪心:“明儿给大嫂二十斤,你爹那边四个领导,常来往的同事七八个,这一下只剩一百二十了。”

脸都快拧成麻花。

李学武搂她肩一笑:“妈,您可真会算,数学是大嫂教的吧?”

“你还心疼?”刘茵反手就是一拧。

赵雅芳小声说:“要不我少拿点?家里吃不完。”

“别听妈唠叨。”李学武摆手,“拿二十就行,她就是省惯了。”

他又看向刘茵:“别愁,吃完了再打一头。”

“不行!”刘茵立刻板脸,“今天听说野猪凶得很,连老虎都躲,你别冒这个险。”

李顺一拍桌子:“说过多少回了,这是最后一趟。”

“下次带人,带枪。”李学武说。

“也不行。”李顺瞪眼,“ ** 没长眼,今年医院收了多少误伤的?”

当年新华书店、供销社都卖枪,**系列最出名,各厂也乱发,有手抖的,把人当猪打。

刘茵一听,连连点头:“听话,够吃了。”

李学武闭嘴,说了句“好”,转身钻被窝。

酒劲散得差不多,炕不再晃,睡得踏实。

天一亮,阳光泼进窗。

娃哭、碗响、锅底刮擦声,还有二大爷骂孩子的嗓门。

看来刘光天兄弟俩,给二大爷整了个惊喜。

李学武出门时,看见三大爷端着热水盆擦自行车,仰头听动静,耳朵竖得像猫。

刘光天和刘光福嘴里叼着肉往院里冲,二大爷在后头骂得唾沫星子飞起:“别回来!回来我打断你们腿!”

三大爷一边嚼一边嘀咕:“刘海中这人咋回事?为块肉就动手打孩子?”

话音刚落,屋里突然传来于丽的尖叫。

她死死攥着闫解成的衣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昨晚放窗台上的肉呢?!”

闫解成缩脖子直摆手,结巴道:“我……我娘一大早就进屋拿走了。”

于丽当场哭得稀里哗啦,抄起板凳追着就砸。

两人撞见公公正蹲在井边搓衣服。

三大爷头都没抬:“你妈拿走是怕馊了,一家人吃不都一样?”

“那是给我娘家的!”于丽嗓子都快喊劈了,“昨晚说好了的!”

闫解成一听赶紧钻进爸妈屋,把门一锁。

三大爷慢悠悠擦车,眼皮都不抬:“还没分家呢,肉算谁的?你们俩说了算?”

于丽被怼得说不出话,抹着泪冲回房收拾包袱,连鞋带都系歪了。

闫解成从窗户看见她往外跑,心猛地一揪,拔腿就追。

三大爷照旧低头擦车,脸上一点愧色都没有,好像自家狗丢了也无所谓。

李学武看热闹看得差不多,转身瞧见大姥在教李学才砍柴。

大姥抬头说:“马喂了,水也饮了,洗把脸,吃了饭就去上班。”

李学武应了一声,拧开脸盆就冲脸。

早饭还是那几样:窝窝头、咸菜、米粥,多了一勺昨天剩的猪油炒菜。

今天周一,上学的上班的都赶时间,筷子一碰碗就扫光。

李学武背起包,拎着报道证往大门走。

刚出巷口,就撞见傻柱和秦淮茹从二门并肩出来。

他立马加快脚步,装作没听见身后喊。

这俩人真不怕闲话,自己可不想当电灯泡。

秦寡妇是好,可也不能贪杯啊。

一杯两杯倒还好,三杯就该上头了。

越往东直门走,街上越乱。早点摊子冒热气,马车轱辘轧得地皮直颤。

路边全是小饭馆、大车店,还有大片破棚户区,天刚亮就乌泱泱涌出一群人。

李学武个子高,步子大,走得快。别人一个小时的路,他四十分钟就到了厂门口。

门口有人守着,进来的都是穿工装的。

他今天还穿着国防绿,实在没别的衣服了。

前几年的裤子都被娘改了给弟弟穿。

新三年,旧三年,补补又三年。

现在谁还拿针线缝袜子?穿一天就扔,败家玩意儿一抓一大把。

李学武掏出报到证,递到门卫手里。

那保卫抬头一看,穿着国防绿的小伙子,还以为是来办啥大事,低头瞅了眼证件,上面写着名字、分配去向——保卫处。

心里立马有数:这是自己未来的顶头上司。

赶紧抬手一指:“主楼人事处,左拐。”

李学武收好证件,冲门卫点头示意,转身就走。

也就百十米路,按着周六摸过一遍的路线,直接进了主楼二楼。

人事处大办公室里头人不少,敲键盘的、翻文件的、打电话的,忙得跟陀螺转。

他伸手敲了下门框:“请问,新工人报到找谁?”

没人理他。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从一堆材料里抬起头,朝里屋努了努嘴:“去里头。”

里头没门,就是几桌拼一块,空落落的。

正坐着个中年女人,听见动静抬起头,问:“材料带来了?哪分来的?谁批的?”

这种自己跑来的,都不是正规招工。

厂里招人,领导领着进门才叫正经。

只有退伍的、特殊安置的,才会这么没谱地自己往这儿钻。

李学武早知道这规矩。

“材料带来了,杨厂长介绍来的。”

话音落地,屋里安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唰地射过来,老的戴眼镜,年轻的梳辫子,全是打量。

先前说话的大姐眼皮都没抬,继续低头干活。

可等李学武把档案和报到证一起递过去,她终于动了。

一看内容,愣了。

杨厂长亲自点名,定了岗——保卫科干事。

这岗位不简单。

一般干保卫的都是工人身份,想往上爬才有机会转干部。

可这回直接给的是干部岗,员级,明摆着是要压着用。

年轻人看着面生,才十七八吧?

咋就这么硬气?

中年女人脸色变了,笑出声:“小同志,精神头真不错,先坐下说。”

说着端起水杯递过去。

李学武双手接住,嘴里连说:“谢谢大姐。”

女人翻开档案,扫了眼学历——高中,退伍手续齐全,街道评语正面,还有立功奖状。

一边看一边点头:“哟,还是战场上下来的英雄。”

李学武捧着茶杯,一口口抿水。

半小时后,谢大姐才回来,手里捏着几张纸。

“手续办完了。”她一开口,语气干脆,“党组织关系要走流程,先挂保卫处小组。以后多瞅瞅办公楼公告栏,活动通知别错过。”

她顿了顿,扫他一眼:“你这岗位是保卫科干事,正排级转业,高中学历,还立过功——杨厂长亲自批的,工资定在25级,科员档。”

李学武心里一热。

刘主任真没白跑一趟。

科员级别,多少人一辈子都摸不着边。

三十七块五,每月到账。

这在六类地区,算顶高的了。

办公室里头,好几双眼睛黏在他身上,像在看稀有动物。

谢大姐站起身:“走吧,去见领导。”

她转身就走,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子。

“副处长、处长,还有李副厂长——人家点名要见你。”

李学武连声说谢,跟着往外走。

身后那群人的眼神,差点把他肩膀烤出焦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