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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三儿连连点头:“对对对,我正啃呢。”
这人贼眉猴眼,一脸猥琐,可真不是没底子。他爹读过私塾,念过四书五经,结果生出这么个玩意儿——小学勉强混完,背书倒是一口一个,可就是不干正事。
娘亲宠,姐姐护,越养越废,最后只剩个小院,堆一堆破铜烂铁。
李学武找块干净地儿坐下,三人围成一圈,他掏出大前门,一人递一根。沉国栋摆手不接,其他两个接过,闻三儿还给他点上火。
“我刚回来,还不清楚情况。以前那煤活儿没了?”
老彪子叹了口气:“你一走,人家就不带我们玩了。煤车早跟别人串通了,咱去了几次,连影都没见着。”
当初李学武带着这群人,跟司机勾搭上,每次运煤,车都装得满满当当。
其实根本没拉多少,到城外就偷偷卸下十几框,只留个车帮子鼓着,看上去满得不行。
再卖到城里住户手里,赚点油盐钱。
就这么折腾,几人勉强糊口,还带了一帮半大小子蹭饭吃。
能吃饱就行,想喝肉汤?那是做梦。
但日子过得也够劲儿,会来事儿的还能搂个姑娘,李学武那几个女人,全是在那时候撩来的。
连丑得跟猪八戒似的老彪子,也抱过女人,虽说那女的嫌弃得直吐。
老彪子一拍大腿,话音都没落下就补上一句:“咱这小团伙,没了李学武出主意,真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
他吐口烟圈,眯眼瞅着天,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没招儿,只能靠闻三儿顶上。”
闻三儿一听,立马凑过来,搓着手:“学武哥,我也想跟着干!”
李学武低头掐灭烟头,抬眼看他:“你是我三舅,还跟我混?”
闻三儿脸一热,讪笑:“我这人,谁见谁躲,你要是不收,我真不知道往哪儿去了。”
“不是你跟着我。”李学武嗓门一提,“是你要撑场子。我上班去了,摊子得有人盯着,他们几个毛头小子,缺心眼。”
闻三儿心里嘀咕:真能行?嘴上却堆笑:“成,多谢多谢,那我那地儿……”
“照旧干。”李学武咧嘴一笑,“做大做强,搞个响当当的买卖。”
闻三儿眼睛都亮了,连声道好。
李学武又补一句:“书别放下,找个机会试试那个老叶头,真有本事,叫他来守家,管事,拿份工钱,比卖碗强。”
“一定办!”闻三儿猛点头,像生怕错过什么。
两人说完,闻三儿把底细全抖了出来——收货、运货、换票、交易,全是夜里摸黑干。
李学武听完,一愣,随即皱眉:“全是现买现卖,没根没底,东西一查就露馅。再说了,送个小物件儿,够几个人活命?”
闻三儿急得直搓手:“我这不是急嘛,钱啊,快烧到眉毛了。”
“现在最值钱的是啥?”李学武问。
“肉!”闻三儿脱口而出,“哪都缺,有钱没票,有票舍不得吃,吃得起的买不到。”
李学武点了下头:“行,我来整。”
他掏出工作证晃了晃:“轧钢厂明天报到,等我打通路子,咱们换个玩法。”
“现在重点是稳住老主顾,记清他们住哪儿,以后送货上门。”
闻三儿急道:“难啊,现在人全戴面罩,问都不肯说,怕被认出来。”
李学武冷笑一声,慢悠悠说:“那就让他们看不见脸,也听不见声。”
李学武一拍桌子:“不是说所有主顾,是挑那些老面孔,常来常往、买得多的,回头有交情了,送货上门更稳当,以后咱们自个儿搭条路子。”
闻三儿挠头:“啥路子?”
“跟蜘蛛网似的,千根线拢一块儿,这回送货顺手约下回,一次接一次。东西送到门,人还往外跑?跑不了啊,没价可比,也懒得比,只认你这儿,安心。”
闻三儿眨眨眼:“嘿……这不就是……”
“垄断。”李学武眯眼,“把田垄截断,咱站中间。客户下单,咱收货,再从旁人手里拿,差价就落袋了,顺手还能卖自家的东西。”
闻三儿咧嘴:“好家伙!可要是客户多起来,忙得过来?”
李学武哼笑:“想得美?能攥住五十家铁粉就够喝口汤。我早安排好了,找个体面活儿顶缸,这个先不说。”
老彪子和沉国栋听不懂,但觉得高深,跟着点头。
李学武起身:“行了,天晚了,这顿饭吃了我再来。记住话。”
说完就走,老彪子和闻三儿送到巷口才转身。
两人踩着夜色回家,脚底磕着碎石子,风里夹着炉火味和腌菜香。
巷口人家灶上飘烟,墙缝漏光,隔壁小孩喊娘要糖。
这地方乱是乱点,可啥都有——供销社就在右拐,大马路直通轧钢厂家属区,住的全是厂里人,街角还有三家大车店,夜里都亮灯。
李学武进院门时脚步没停,一眼撞见个黑影。
“哎哟喂!”
一声脆响,对方踉跄后退,他却稳如老狗。
“哎”了一声,伸手一捞,腰间一软,总算没倒。
松了口气,抬头一看,愣了。
于丽,三大爷家的媳妇。
新婚那阵子,脸蛋清秀,瓜子脸,眼睛大,模样正经八百的贤惠样。虽说不如秦寡妇那种勾魂的妖精,可身段真没得说。刚才一撞,棉袄压着,硌手的劲儿立马传上来。
她揉着胳膊,脸上湿漉漉的,不是刚碰的疼,是早就哭过。
李学武一抬头,看见于丽正瞪他,脸唰地红了。她手忙脚乱抹了把泪,胸前的灯泡硌得生疼,也不管,低头就往外走。
这眼神,谁看不出来?又跟闫解成翻了脸。
穷日子熬人,这话不假。
三大爷外号“闫老扣”,抠门到骨头里。
于丽嫁进来没份正经活,男人是临时工,天天打零工,一个月顶天也就十几块,还指不定能不能到账。
家里钱一分不能少,伙食费、自行车、手电筒,全得摊钱。
两口子挤在三门门厅改的小屋里,床都快塞不下,还得伺候一大家子老人。
李学武心里嘀咕:电视剧里说,这女人做的鸡味道不错,记住了。
刚进二门,就听见里面乒乒乓乓响,鸡叫狗跳。
没一会儿,闫解成披着衣服冲出来,一看见李学武板着脸,立马低头溜了。
心虚了,怕挨打。
李学武站在廊下,瞅着他踉跄背影,忍不住摇头。这哪像个人样?
院里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回到家,他二话不说,把两铺炕全烧热了,掀开被垛,麻利铺被。下午困得不行,晚上接着补觉。
火炕一暖,脚往被窝里一伸,舒服得直哼哼。
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干活。
跟着大姥喂马、饮马、抱柴,动作利索得很。
李顺看了两眼,还是没搭腔,只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无所谓。
继承这身子,就得扛这摊子烂事。
这个家爱咋看咋看,他认了。
爹那辈儿信长子养老,偏疼能接班的老三,最烦惹祸的老二。
这念头根深蒂固,从小就在他脑子里扎了根。
老大是大孙子,老三才是亲儿子,妈怀里还有个小棉袄李雪。
李学武小时候没人疼,只好闹腾点,想引起注意。
结果越闹越糟,彻底成了“坏小子”。
回来后奶奶倒是关心,可话里话外全是“大孙子怎么怎么”。
老三蹲在李顺身边学医,李雪黏着妈刘茵转。
一开始还能多看他两眼,日子久了,又变回从前。
老大傻乎乎,只知道念书;大嫂精明,早想着分家单过。
老三机灵,一门心思往上爬,成绩好,机会多。
老四嘴甜会来事儿,哄得大嫂和妈开心,连爹都心疼这个小宝贝。
李学武哼着小曲儿拎铁桶往中院走,天刚亮就想着把水缸灌满。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拉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响。
抬头一看,月亮门那边晃出个瘦高个,八字胡一撇一撇,是轧钢厂的放映员许大茂。
“哎哟,大茂哥,大礼拜天的,您这么早?”李学武咧嘴笑。
许大茂愣了下。
以前这人眼高于顶,见了面连眼皮都不抬,今天居然主动打招呼,还喊“大茂哥”?
他心下一惊,脸上还得堆笑。
“哦,你回来了?听说进厂了?保卫科的吧?”
李学武拧紧水龙头,把位置让出来:“明天报到,周一正式上班。”
许大茂刷牙的动作顿了顿。
心里咯噔一下——真进了保卫科?
他俩住一个院子十来年,从没听老李家提过半点背景。
可许大茂脸皮厚,不露声色,刷完牙洗脸,瞅了眼李学武背影,默默走回自己屋。
一进门,媳妇娄晓娥还在呼噜打鼾。
这女人嫁过来十几年,饭不用做,活不用干,日子过得跟养老似的。
二十多岁的人,脸蛋嫩得能掐出水,睡着了还红扑扑的,像刚出炉的馒头。
屋里暖和,她胳膊甩在外头,露出白生生的藕臂,肩上挂着红色真丝睡裙的吊带。
许大茂看着她,又爱又怕。
这身子骨是真好,腰细腿长,胸挺臀翘,搁哪儿都算上等货色。
可他呢?看着壮实,一上手就泄气,偷偷吃药也撑不了几秒。
李学武出门抱柴火,发现二门边的柴棚空了。
走进屋冲灶台前忙活的刘茵喊:“妈,柴没了。”
刘茵揉了揉眼睛。
她早上起来也发现不对劲,柴火全不见踪影。
街边有卖柴的,等会儿听见吆喝就冲出去,一捆五分钱。
李学武瞅了眼那柴火堆,跟于丽的腰差不多粗,烧不了几天。
“算了,中午晚上先凑合用棚里剩的底子,吃完早饭套车,带上家伙,我去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