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三大妈在门口搓着手,看着李学武往屋里走,咧嘴笑了:“哎哟,这小子长高了,真出息。”
李学武没搭腔,只“嗯”了一声,转身就进屋。
门一关,屋里就静了。灶台上的锅还冒热气,刘茵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袖口沾着油渍。
“饿了吧?饭刚炖好,冻豆腐炖白菜,就等你回来。”
大姥坐在炕边,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炉火,啥也没说。
奶奶躺在靠椅里,头发花白,眯着眼打盹。
李学武脱了外套,随手往椅子上一扔,坐下就扒拉饭。
筷子刚动,突然听见外面传来说话声。
“二小子回来了,当年可没少惹事。”
他耳朵一抖,手停在半空。
是三大妈,在跟于丽说话。
“那小子以前脸蛋儿还行,现在嘛……右脸一道疤,笑起来像蜈蚣爬。”
“吓人不?”于丽问。
“可不是,一咧嘴,心都跟着颤。”
李学武低头猛嚼一口豆腐,腮帮子鼓得像塞了块石头。
他记得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不是打架,是逃命时摔的。
那年冬天,他在外头被一群混混围住,追了三条街,最后撞墙才躲过去。
血糊了满脸,没人救。
如今回来,倒成了笑话。
他咽下最后一口饭,抹了嘴,站起来冲门外喊:“妈,我出去转转。”
刘茵抬头:“这么冷,去哪?”
“就走走,透透气。”
她没拦。
李学武推门走出去,风卷着雪片往脸上砸。
他仰头看了眼天,灰蒙蒙的,像一张旧麻布。
手 ** 棉袄口袋,摸到个硬东西——是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写着三个字:别信他。
底下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他手指一颤,把纸条捏紧。
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远处,有孩子在玩雪。
一个男孩忽然尖叫一声,丢下雪球跑了。
李学武停下,看向那方向。
地上,有一串脚印,深浅不一。
像是有人刚从这儿跑过。
他蹲下,指尖戳了戳雪地。
冰凉刺骨。
忽然,一股恶臭钻进鼻子。
他猛地起身,朝路边小巷子望去。
黑黢黢的,墙根下躺着个破麻袋。
袋子动了一下。
他心跳快了两拍。
却没动。
只是站着,呼吸放轻。
风吹过,耳边响起一阵笑声。
很轻,像是谁在低语。
“你终于回来了。”
刘茵往盆里倒了凉水,又拧开暖瓶灌热水,手边嘟囔:“工作的事有谱了没?”
李学武一边搓脸一边回:“定了,红星轧钢厂保卫科干事。”
话音刚落,她心一松,忙喊俩老人过来吃饭。
有活儿干,姑娘自然不愁。
饭桌上瞅着儿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院里头大爷、二大爷、何雨柱、许大茂,还有二爷家的刘光天,全在那厂里。以后多照应,别闹矛盾。”
李学武听着名单念了一圈,唯独没提秦淮茹。
心里咯噔一下——妈是怕自己跟那小寡妇走太近吧?
脸上不动声色,只闷声应了句:“知道了。”
见她闭嘴,他抬眼问:“外院那四间倒座房归谁?”
刘茵抬头瞪他:“问这个干啥?没人要。住不了人,阴得慌,照不着太阳,容易生病。”
他一听,心下踏实了。不朝阳?没关系,能改。
这事急不来,先放一放,等厂里安排再说。
中午的日头正毒,坐了几天火车,起得太早,眼皮直打架。
没掀被子,直接盖上军大衣,脑袋朝下枕着,呼噜声立马响成一片。
李老太太瞧孙子睡着了,怕炕凉,抱来一捆柴,往灶坑里塞。
火苗蹿起来,炕面烫了,他的鼾声更响了。
这一觉直接熬到日头西斜。
冬天黑得早,六点不到,天就黑透。
雪地反光,勉强能看清人影。
李学武翻身坐起,屋里人都各忙各的。
李学文在北屋翻书,李学才跟着李顺捣药,奶奶在旁递工具,刘茵低头纳鞋底,大姥在屋里刨木头,大嫂坐在八仙桌前给李雪补习。
刘茵见他醒了,放下针线,端锅盖舀出一碗米粥,三个窝窝头,又从柜里拿出一碟咸菜。
“睡醒了?赶紧洗把脸,趁热吃。看你睡得香,就没叫。”
他揉了揉眼睛,撩开大衣,凑到脸盆前胡乱冲了把脸。
坐下就是一顿猛啃。
李雪看着二哥一口粥一口窝窝头,夹咸菜,三口一个,吃得飞快,愣在那儿。
赵雅芳用铅笔杆轻轻敲了下她的手背。
“瞅啥呢,赶紧算啊。”
李学武一抬眼,见妹妹瞪着自己吃相 ** ,立马冲她挤了下眼。
李雪抿嘴一笑,低头继续算题。
刘茵刚捡起鞋底,瞅见二哥狼吞虎咽,忙又去倒水。
“吃那么急干啥,当心卡嗓子。”
“妈,习惯了,以前吃饭掐表的,改不掉。”
“细嚼慢咽才养胃,回家慢慢来。再说了,这吃相,哪天去老丈人家,不得吓坏人?”
刘茵一说完,李学武没搭腔,李雪却忍不住笑出声。
赵雅芳也跟着乐了。
碗里三个窝头加一碗粥,眨眼就见底。李学武端碗起身,顺手往水盆里一涮,擦完手,瞧见大姥往外走,忙问:“大姥去哪儿?”
大姥裹紧棉袄:“喂马。”
李学武回屋套上军大衣,跟了出去。
墙角棚子下,一匹青马不停甩头,绳子绷得直响。
院子外还停着辆马车,车棚盖着旧毡布,风吹得哗啦响。
大姥指了指草垛,让李学武拿铡刀切一筐草,又掰块豆饼泡水,拌进草料,还撒了点盐。
草料倒进槽里,马这才低头吃起来。
大姥交代:“盯着它吃完,把槽子拿走,再喂两桶水。”
话没落音,人已经转身进了屋。
李学武伸手摸马头,马一甩脸,他也不恼,继续摸,直到马不再躲。
前世他能骑马,也赶过牲口。小时候在大姥家放暑假寒假,天天帮着喂马。
这马骨架硬,个头高,一看就是好种。可惜这世道,只能拉车、拉犁。
正摸着,一个蓝布棉袄的胖子晃悠悠走进来,两手揣兜,一步三晃,满脸横肉。
“二大爷,下班了您?”
李学武随口一问,脑门突然一疼,一堆记忆涌上来,眉头皱成疙瘩。
二大爷点点头,黑灯瞎火的,压根没认出是谁,脚步没停,穿过月亮门,往后院去了。
中院最热闹,住户最多。
烧水的吼,做饭的吵,孩子哭,大人喊,乱成一锅粥。
李学武提着铁桶往中院走,脑袋还乱着新搬来那点事儿。
刚拐过墙角,一眼瞅见个女人在搓衣服。
蓝布小袄,袖子卷到胳膊肘,白生生的手腕上下翻飞。
水盆冒热气,雾气腾腾的,人影在里头晃。
“我去,这不是秦寡妇?”
冬天里这么使劲搓,脸都红了,可真拼。
她抬头一瞥,正好撞上他视线。
这女人眼神一勾,嘴角带笑,真不是一般好看。
没化妆,脸上也没粉,比现在那些网红强多了。
一双眼睛,像桃花瓣儿似的,又媚又勾人。
“学武?比小时候结实不少啊。”
他心里咯噔一下:夸我壮实?啥意思?
秦淮茹放下搓板,笑眯眯地:“听说你分去轧钢厂了?以后咱们是同事,有事直接说,别客气。”
“谢秦姐。”
嘴上应着,手却飞快拧水龙头。
水哗啦响,赶紧把桶灌满。
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追。
秦淮茹望着背影,轻轻啐了一口:“装什么清高。”
眼珠一转,抿嘴笑了。
李学武进屋把水倒锅里,灶膛还有火苗,烧着正合适。
等会儿再舀出来给马喝。
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亮灯的门楼,斑驳的红漆,破掉的门环。
老房子里吵吵嚷嚷,小孩哭,大人骂。
他忽然咧嘴一笑。
傻柱、许大茂、三大爷、贾张氏……全齐了。
水温刚合适,拎起瓢舀了半桶温水,掀帘子就往外走。
李学武把桶往马嘴边一放,刚直起腰,就见一大爷背着手往外溜。
他侧头喊了句:“出去啊,一大爷?”
易忠海早瞅见这小子了,前些年闹过几次事,现在瞧着人模样变了,连眼神都沉了。
“哎,学武回来了?有空来家坐坐,你妈让我顺手倒个垃圾。”
水桶空了,他弯腰提起,嘴上应着:“好嘞,回头就去。”
也不多看,转身就进了屋。
话音没落,院里窜出个提酱油瓶的毛头小子,正是闫解旷。
“哎哟,一大爷慢走啊,小心摔着!”
喊完扭头就跑,影儿都没留下。
等闫解旷没了影儿,李学武已经进了屋。
易忠海只能板着脸,跨步出了四合院。
刚迈出门槛,一个剪锅盖头的半大男孩儿,领着俩小丫头冲进来。
仨孩子是秦淮茹家的棒梗、小当、槐花。
李学武站在锅台边的小窗前,眼瞅着她们蹦进院子。
别的娃一个个灰头土脸,可这仨脸蛋红扑扑的,衣服洗得发白还干干净净。
该办正事了,睡了一下午,秦淮茹早就打听清楚自己进厂的事,更别提早上那场“旧新闻”了。
跟刘茵撂下一句要出门,人就蹽开了。
天上又飘起雪花,泥地冻得硬邦邦,踩上去不打滑。
巷口一拐就是交道口南大街,往北是安定门,往东是东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