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干等三天，得去县里摸清孙同志的底，他一个文物口的，哪来的钱放债，钱从哪来咱得弄清楚。“
柳青山把铁锹往墙根一立，锹柄靠着墙没倒，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
“孙同志是文物口的，档案里有底可查，要不先找公社李干部打听打听，李干部管着这片，能问出他的来历。“
三伯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往县里方向看了一眼，脖子往那边抻了抻。
“不用找李干部，直接去县里文物口找孙同志，当面问他债的事，当面问比背后打听来得实在，他答不上来就是心虚。“
福宝蹲下去耳朵贴地，听了两息，抬起头，手掌在地上撑着没动。
“孙同志在县里文物口，女人也在，两人在屋里说话，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三伯把硬木匣也揣上，跟铁盒并排塞着，衣襟鼓出两块，福宝把干粮袋系在腰上，袋口的绳绕了两圈打死结。
“那就去，当面把话挑明，挑明了他就没有退路，退路一堵死他就得认。“
三人往县里走，走了大半个时辰，进了县城福宝耳朵里又是嗡嗡的人声，她用手捂了一下耳朵，被三伯把手拉下来。
到了县里文物口，还是那扇木门，门上钉着那块铁皮牌子，牌子上“文物登记处“五个字白漆又掉了两个角，比上回更花。
三伯抬手敲门，敲了三下，敲完里头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从屋里往外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门开了，孙同志站在门里，手里还攥着笔，笔尖上沾着墨，笔尖的墨滴在门槛上滴了一个黑点，他看见三伯，脸变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们怎么来了。“
“来问债的事，你借给外面分支那个女人的兄弟多少钱，拿什么抵的，今儿个当面说清楚。“
孙同志把手里的笔往身后一藏，藏完又拿出来，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蹭了一道墨印，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没让开道。
“什么债，我不懂你说什么。“
女人从屋里出来，站在孙同志身后，灰布褂子，头发挽着，手攥着袖口，攥得袖口的布起了褶，脸色不好看，眼圈发暗。
三伯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往前迈了半步，脚踩在门槛外头的石板上。
“你兄弟欠的钱是你借的，你拿地抵账，地是柳家的，柳家的地契在我手里，白纸黑字红印，你抵不了。“
孙同志把笔换到左手，右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撑完把腰直起来，脖子梗着。
“钱是我借的，地是他抵的，他拿什么抵跟我没关系，我借钱给人还要管人拿什么还？
“你是文物口的，拿职务之便放债，这事捅到公社你担不起，捅到县里你连这个位子都坐不住。“
孙同志的脸绷了一下，绷完又松下来，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桌子边上，手在桌沿上按了按，按得指节发白。
“钱的事好商量，别捅公社，捅到公社我这头不好看，你们也落不着好，咱们私下里说。“
三伯把手往身前一抱，肩膀沉下来，脚在门槛上没动。
“商量可以，你兄弟那边撤了，泉眼的事不追究，撬石头的事一笔勾销，债你自己想办法，别往柳家身上打主意。“
孙同志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搓完垂下去，他看了女人一眼，女人也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行，我认，三天后公社答复的时候我出面说清楚，钱是我借的，地的事我不再掺和。“
女人从孙同志身后往前挪了半步，手还攥着袖口，攥得更紧了，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那我兄弟呢，我兄弟在公社扣着，你出面了，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三伯往屋里看了一眼，又回头看女人，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攥完把手抽出来。
“你兄弟撤了，泉眼的事不追究，但地是柳家的，不许再动，他出来了就老实待着，再动柳家的东西，谁也保不住他。“
女人把头低下去，低了一阵又抬起来，肩膀松了一点，攥着袖口的手也松了。
“我回去跟他说，说清楚了就不让他再来了，泉眼的事我对不住。“
福宝蹲在门外头的台阶下，耳朵贴着石板地，听了两息，抬起头，手掌往屋里比了比。
“孙同志脚底下有声音，说的是账本在抽屉里。“
三伯没接这话，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门外退了半步，退到台阶上。
“三天后公社见，你出的面，说的话，李干部都在本子上记着，到时候你想翻也翻不了。“
孙同志站在屋里没动，手垂在身侧，笔还攥在左手里，笔尖朝下，墨顺着笔尖又滴了一滴。
“我记下了，三天后我去，去把话说死。“
三人从文物口出来，往县城外走，福宝走在中间，走到街口蹲下去耳朵贴地，听了好一阵，才把手撑着地直起腰。
“孙同志在屋里跟女人说话，说的是钱的事先搁着，泉眼的事别再碰，碰了谁都脱不了身。“
“两人说完，女人往县里走了，孙同志在屋里坐着没动，坐了一阵才起身。“
三伯把铁盒在怀里换了个位置，往回村的路上走，脚底下没停。
“孙同志认了就好办，认了三天后公社答复就有底，李干部一听债主是他，心里就有数了。“
柳青山把马灯上的布揭开一点，光漏出一条，又蒙回去，他把灯换到左手提着。
“他一个文物口的放债，本来就不占理，让人知道了位子都保不住，他不认也得认。“
三人回村，走到村口那条道上，天还亮着，福宝蹲下去耳朵贴地，听了两息，抬起头。
“孙同志和女人往县里走了，两人是分头走的，一个走前街，一个走后街。“
“可孙同志走到半路停住了，站在路边一棵树底下，站了好一阵没动。“
三伯停下脚，往县里那条道上看了看，路尽头灰蒙蒙的，看不见人，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停住了，那就是还有事没撂下，你说他说没说完。“
福宝又趴下去听，耳朵贴着地挪了一个位置，挪到一块硬土上，听了好一阵，才把脸抬起来。
“地底下传出一个声音，是那个年轻女人的。“
“她说孙同志手里还有一本账，记着外面分支欠的钱，不止柳家这块地。“
女声说到这儿，福宝怀里的铁盒温了一下，温得很轻，从盒底传到她胳膊上，她低头看了铁盒一眼。
三伯把腰直起来，两只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指节顶得袖子鼓了一下，攥完把手抽出来撑在膝盖上。
“还有什么地，你听清楚没有，一块说清楚。“
福宝耳朵还贴着地，听了两息，抬起头，手掌把地上的草叶拨开。
“女声说北林外面还有一块荒地，也是外面分支抵给孙同志的。“
三伯把腰挺直了，往北边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手在膝盖上又按了一下。
“孙同志手里攥着两块地，一块是柳家的，一块是北林的，他一个人手里压着两块地，打的什么算盘明摆着。“
柳青山把马灯换到右手，往北边那条道上瞄了瞄，道路口窄，两边长着半人高的草。
“那北林那块地得去看看，看是块什么地，土肥不肥，有没有人动过，别让他悄悄就把那块地也吞了。“
三伯把铁盒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盒沿的扣子扣得严实，他又塞回去，衣襟抹平，往北边那条道上迈了半步又停住。
“明天去北林外面看看那块地，孙同志手里那本账也得抖出来，账一抖他就攥不住地了。“
福宝把攒下的善意值换了一包烟叶，烟叶用油纸包着，纸包外头系着麻绳，她把纸包递给三伯，三伯接过去捏了捏，捏完揣进兜里。
进了院，三伯从兜里把烟叶掏出来，撕了一条纸条，把烟叶摊在纸条上卷起来，卷成一头粗一头细的卷儿，用舌头把纸边舔湿粘住。
三伯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冒出来，他把烟卷拿下来在手里看了看，烟头烧得匀。
“这烟叶子比上回的细，碎末少，卷起来紧实，抽一口顺当，不呛嗓子。“
柳青山伸手把烟卷要过去也吸了一口，吸完咳了两声，把烟卷递回来，被三伯用手挡开。
“你少抽两根，留着明儿个去北林的路上抽，北林那条道长，走累了吸一口腿上有劲。“
豆子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后来趴到门槛上，耳朵支着，眼睛盯着院门，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扫出一道浅印。
福宝蹲在门槛上，耳朵又贴了贴地，听了两息才直起腰，手撑着门框站起来。
“县里那条道上没脚步声了，孙同志回屋里了，女人也走远了，两边都静下来了。“
三伯把剩下的半根烟在门槛上磕了磕，磕掉一点烟灰，把烟卷收进兜里，兜口按了按。
“明儿个早起去北林，那块荒地得看看，看看是块什么土，别等孙同志先动了手咱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