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枕边人,韩夫人最是了解自己的夫君。要不是看见韩企先微微勾起的嘴角,韩夫人就真信了他的淡定了。
夫君此刻心里怕是也乐开了花。
“好了,我乏了,先回去歇息了!”韩老夫人年纪大了,折腾了这许多日子,率先离席。
“夫君,那咱们的包袱就先不收拾了,免得回头换了宅子又得折腾。”韩夫人眼神中带着丝丝不舍。
韩企先又岂会看不出来,他安抚妻子道:“委屈你了,今日就先睡一晚!待明日换了宅邸再说。”
说罢,他对一众子侄说道:“时间不早了,都早些休息吧,明日随我去见陛下!”
众人就此散去。
韩企先和夫人回到卧室洗漱后,对着满屋子的新奇玩意捣鼓了半天,然后问道:“夫人,你累不累?”
韩夫人摇头道:“夫君可是想出去看看这幽州城?”
“知夫莫若妻,我的确是想去看看。上一次来幽州城是许久之前了,我在上京的时候,听说如今的幽州甚是繁华,今日和陛下在马车上奏对,还没机会切身体会一番,夫人若是不累,不如随为夫出去走走?”
韩夫人闻言眉眼微亮,眼底闪过几分雀跃。她轻轻理了理衣襟,含笑颔首:“能与夫君同游,自然不累。不过,要不要叫上子渊他们?”
“叫他们作甚,今日就你我夫妻同游,我都忘了有多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韩企先嘴角微撇,眼中闪过几分嫌弃。
韩夫人掩嘴一笑:“好,那我们这就走吧。”
夫妻两人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趁着满城温柔夜色,缓步走出暂居的宅邸。来到街道上,韩企先问了几个路人之后,便带着夫人向着附近最热闹的安平街走去。
来到安平街入口,两口子便怔住了。
已经戌时的安平街全然没有入夜后的沉寂,反倒一派灯火通明,长街宽阔平整,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高悬的灯笼层层叠叠,暖红光晕铺满青石街道,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街边酒肆的幌子随风轻扬,二楼开窗处,传来食客谈笑风生的喧闹,夹杂着说书人抑扬顿挫的拍案声、卖货郎清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韩企先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道:“这都快宵禁的时间了,他们……”
话未说完,身侧一抱着孩子的中年妇人热情的问道:“你是外地来的客商吧,是不是第一次来幽州?”
韩企先礼貌回应道:“这位娘子好眼力,韩某的确是许久没来过幽州了!不知阁下如何看出来的?”
那妇人呲牙一笑:“嗐,这幽州城哪日不来个万儿八千的行商,只要是来的就没有不来这安平街的,第一次都你这副模样,一眼就瞧出来啦!”
女子言语间带着自豪的语气,脸上充满了自信,这种神情是韩企先在金国的普通男子脸上从未见过的,更何况是一个女子?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好像面前这个妇人整个人都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韩企先一时间有些走神。
见这外地客商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夫人悄悄退了半步,一脸警惕之色:“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这街上到处都是城管和巡逻兵,你可别乱来啊!”
韩夫人见状连忙致歉:“这位娘子莫要误会,我夫君只是赶路有些累了,没有什么恶意!”
回过神,韩企先也惊觉自己盯着一个陌生妇人猛瞧实在不妥,也致歉道:“抱歉抱歉,只是一时想到些旁的事,这位娘子勿怪,敢问如何称呼?”
那妇人瞧了瞧韩夫人,脸上警惕之色散去,又笑道:“什么称呼不称呼的,你叫我张嫂就行,我就是想问问,你要向导不要,我家大儿子对这条安平街可是熟悉的很,你们要买什么,去哪里,他都能领你们去!”
韩企先一愣,合着这妇人凑上来就是为了推荐她儿子当向导?可看这妇人穿着也不困苦。
张嫂一身粗布衣裙,料子虽寻常,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补丁针脚密实,一看便是过日子仔细的人家。
韩企先目光扫过她怀里睡得安稳的孩童,又见她腰间挂着个布荷包,并不似寻常要靠引路讨糊口的贫苦百姓,心中更生几分好奇。
“张嫂有心了,只是我夫妻二人也不打算采买什么物件,不过是想在街上随意走走,看一看幽州城的夜景,便不劳令郎费心。” 韩企先温声推辞,又随口问道,“看娘子家境尚可,怎么想着让令郎出来做向导营生?”
张嫂伸手轻轻拍了拍怀中孩子的后背:“左右在家也是闲着,我家那小子平日里就爱往街上跑,各门铺子、戏台子、食摊,没有他不熟的。官府前些日子贴了告示,说外地来幽州的客人多,若是有子弟熟悉街巷,可登记做向导,有官府发的木牌,领着客人逛城,收到的银钱也不用上税,这就出来挣点零用。”
她抬手指向长街不远处一处挂着木牌的年轻少年,那少年正引着两个穿着商旅服饰的外乡人,边走边比比划划说着什么。
“你瞧,那便是我家老大。” 张嫂眉眼骄傲,“如今他自己挣的就够花销了,上学堂的纸笔钱都不用我们操心。”
韩企先心中微惊,读书耗费巨大,这当什么向导居然这般挣钱,难道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不成?
“张嫂,你方才说,你家孩子就连束修、笔墨纸砚都能靠这个活计挣出来?”
“嗐,你想哪去了!什么束修,如今幽州只要是适龄儿童,上学那都是免费的,只要自己买纸笔就成,不花什么钱!”
“不可能!免费上学,这幽州城中哪里有那么多的先生!!!”
韩企先情绪甚是激动,就连声音都不免大了几分!
他素来沉稳持重,饱读经史、深谙各地吏治民生,极少有这般失态失度、高声动容的时候。
身旁的韩夫人微微抬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眉眼间带着几分温软的安抚,却也满心诧异,静静望着眼前的张嫂。
张嫂闻言,并未被他激动的神色惊扰,她也不是第一次见外地人听这话之后的失态了。
每每见着这些外地来的富商一副被自己震到的样子,心里就说不出的快意。
“这位官人看着是外地来的贵客,自然不知咱们幽州的新规矩。前几年,咱们幽州的确读书极难,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别说束修、纸笔,就连进学的门路都摸不着。”
她抬眼望向街头灯火,目光澄澈,藏着从未有过的希冀:“可如今不一样了。自打咱们回归,在当今陛下治理下,幽州城早就不是以前了。这免费入学的告示半年前就下了。全城三十六坊,每坊每里都设了蒙学义塾,不分贫富、不辨出身,但凡六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的适龄孩童,皆可免费入学识字读书。”
“至于先生,更不用咱们发愁。官府派了先生。学堂的屋舍、先生的俸禄、日常的灯火炭火,尽数由官府拨付。只需给孩子备上几支笔、几张纸,便能送孩子去读书,日日有学上,夜夜可习字。可惜我儿只能再学两年就满十二了!”
张嫂眼中露出可惜,接着很快就又亮了起来:“不过没事,两年时间,只要肯努力,一定能攒够这臭小子后续的学费的!”
见张嫂言之凿凿,尽管此事匪夷所思,韩企先也知道这妇人不会凭空捏造。
韩企先瞳孔剧震,胸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波澜,心神激荡。
他历经两国,深谙乱世民生疾苦,天下大半州县,官学凋零、私学昂贵,教化只囿于世家门阀、权贵子弟,寒门百姓世代愚钝,无缘诗书,早已是常态。
谁曾想才回归大晟两年的幽州,竟能推行这般前所未有的仁政。
他压下心中激荡的情绪,声音依旧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微颤:“一坊一塾,普惠稚童,官养师资、免收学费……此等举措耗费巨万,便是中原富庶大郡都不敢轻易推行,幽州地处边地,屡经兵戈,何来财力支撑这般浩大教化之举?”
张嫂闻言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对当下官府的信服与自豪:“官人是真的不知咱们幽州如今的光景,你知不知道咱们陛下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
“什么?”韩企先脑子有些宕机。
“陛下说了,咱大晟不差钱!”张嫂一手搂着孩子,一手拍了拍胸脯昂首道。
韩夫人忍不住插口道:“张嫂,这是你听来的?”
张嫂仿佛受了奇耻大辱一样,红着脸说道:“什么听来的,我自己亲眼见的!就在这安平街上!”
“这可不是说说而已,咱陛下那是真不差钱啊!不止读书免费。”张嫂接着说道,眉眼愈发明亮,“城中孤寡老者还有免费的粮米抚恤,街头贫苦流民有不要钱的安置居所……”
“娘,你又搁这吹上了,我咋闻着小妹拉了,你快回去吧,当心弄脏了街道城管罚你的钱,这次我可不交了!”张嫂正吹得带劲,不知何时,她大儿子跑过来颇为无语的说道。
“哎呦,真是的,这死丫头,都拉了还睡呢,死妮子……行了,不和你们聊了,儿啊,你今夜早些回来,娘给你蒸了鸡蛋羹,给你热着……”张嫂歉然一笑,又瞪了儿子一眼然后走了。
“这位客官,别听我娘胡诌,她就远远的见过陛下一次,见人就说,您别见怪!”
韩企先深吸了一口气,强自笑道:“无妨!听你娘说,你是……向导?不知这会儿有没有时间,带我夫妇好好逛逛这安平街?”
张嫂大儿子点头笑道:“自然可以,不过价格得提前和您说好了,我只带您逛这条安平街和隔壁的富康街,其他地方不去,一个时辰收您五十大晟币!这是官府定好的价格,您看要我带您多久?”
“大晟币?那是什么?”韩企先情不自禁的问了一句。
岂料这句话一出,那张嫂大儿子脸上笑容明显淡了几分:“您要是没有大晟币,也可以用银子,您要是不急,能不能等我去喝口水,口有些干了,不远,很快就回来!”
韩企先自无不可,张嫂的大儿子转身后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眼底的随性爽朗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远超同龄少年的机敏与锐利。
眼下大晟币通行全城,街市买卖、街巷缴税、衣食住行无一不用,就算是外地来的商户,也都用大晟币交易,这对夫妇看似谈吐儒雅、衣着整洁,却连最基础的大晟币都未曾听过,未免太过蹊跷。
官府早有告示,但凡言行诡异、不识本地规制、来路不明之人,皆可上报巡街卫兵处置。
眼前这两人,谈吐不凡却不识本地最基础的钱币,张口便打探幽州财税、民生、军备相关的教化新政,十有八九是蓄意窥探的细作!
他快步走向街口,丝毫没有拖沓。
韩企先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不过片刻功夫,街口传来整齐的甲叶摩擦之声,张嫂大儿子去而复返,可身后却跟着数名腰佩长刀、手持铁盾的巡街卫兵快步而来,步伐沉稳,气势凛冽。
来到近前,他抬手指向韩企先夫妇,声音清亮笃定:“官爷,就是这两位!来路不明,不识大晟钱币,还问了我娘许多事情!”
为首的队正头目眼神一厉,目光瞬间锁定韩企先夫妇,上前一步沉声喝道:“站住!不许乱动。其余人统统散开!”
其余几名巡街士兵迅速上前,瞬间将韩企先与韩夫人四方围住,隔绝了四周往来的路人。
韩夫人骤然受惊,脸色一白,下意识往韩企先身侧靠去。
韩企先满脸错愕,旋即涌上哭笑不得的无奈。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一句无心问话,竟会被当成敌军细作。
“将你们的身份证件拿出来。”队正手扶刀柄,沉着脸喝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