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持枪继续向前,夜照玉狮子的蹄子每次落下都能精准避开倒在地上的兵卒和散乱的兵器,那杆银枪在他手中翻搅如活物,快而不乱,每一枪都带着精确的落点——腕、肩、肋下。
只需将防线撕开一道口子。
枪尖只在敌军士卒的要害处轻轻一点便收回来,被枪尖戳到的人要么丢了兵器,要么捂着伤口蹲下去,整道防线像一段被人从中间拧断的铁链,从缺口处开始向两侧碎裂开来。
后面的船正在一艘接一艘地靠岸。
骑兵们翻身上马的时候有人的甲胄上还挂着从船上沾来的水珠,马匹踏进浅水时发出嘶鸣,被马背上的人一勒缰绳压了下去。
一匹接一匹地冲上了岸,在泥泞的滩涂上列成了第一道横阵。
岸上的伏兵阵型已经乱了。
同一时刻,东面丘陵上传来一阵号角声,短促而急促,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黄忠的弓弩手到了。
两千人分列在丘陵的棱线上,趁着雾气还没有散尽,居高临下地朝着岸上那片混乱的人群射出了第一轮箭雨。
两翼同时受袭,岸上的伏兵不再有人能保持阵列。
有人试图向北撤,被丘陵上射来的箭矢压了回去;有人向南奔逃,一头撞上了正在列阵整队的赵云骑兵。
银色的骑兵阵线正在滩涂上缓缓展开,像一把正在出鞘的刀,刀身刚刚露出一半,寒气已经压过来了。
陵阳渡外,遍地都是折断的旗帜和散落的兵器。
晨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变透,东方的天际线上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赵云勒马回望了一眼岸上的战况——伏兵已经被彻底打散了,大部分正在向更远处溃逃。
他没有下令追击。他的任务是切断驿道,不是追杀溃兵。
他拨转马头朝驿道方向望去,那条土路从丘陵之间穿过去,一直通向建业的后方。
上驿道,列阵堵路。
三千骑兵沿着那条窄窄的驿道铺展开来,银甲的闪光在晨雾中渐渐亮起来,像一道横亘在丘陵之间的白线。
那面字旗在风中慢慢展开,旗面上的露水被风一吹,抖落了几颗水珠。
城中的周瑜还没有收到陵阳渡的消息,但他在天亮时站在城楼上望了一眼东面——那边丘陵的方向,天色亮得比别处慢了一些。
像是在那片晨光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挡住光线透过来的速度。
陆逊从台阶下面走上来,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东面。
他没有开口问,周瑜也没有解释,只是收回目光,转身往城楼下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他转身走下城楼时,陆逊从后面跟上来,压低了声音:东面的路全断了,驿道在赵云手里,黄盖被堵在南面沼泽,西面甘宁在列阵——他是佯攻,他在拖时间,等赵云从东面绕过来。
周瑜的脚步没有停:甘宁佯攻,赵云等侧击,赵宸想逼我将兵力分散,不用理会,我们只管拖着就行。”
当夜,建业城中起了风。
风不大,贴着城墙根走,把街面上的落叶卷成一堆一堆地堆在墙角。
孙权在殿中坐了一个时辰没有动,面前摊着舆图,墨线的边角已经被反复触碰得起了毛。
孙权面如死灰。
短短几个月江东城池已经全部陷落,就剩其所在的建业了,如今已经被赵宸包围了。
张昭在殿外站了很久,最终没有进来,转身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建业城楼上有了响动。
甘宁麾下士卒在西面动了第一阵,盾手推着攻城车向城墙压进,车轴碾过地面的声响在清晨格外清晰。
东面黄忠的弓弩手同时从丘陵上放出了第一轮箭矢,箭雨掠过城墙时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半透明的暗线。
南面云梯车在鼓声中缓慢前移,第一架云梯在离城墙两百步处停住了。
周瑜站在南门城楼内侧没有动。
他手边的滚油还没烧到沸点,弓手在垛口后面蹲着没有拉弦,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城外那些正在缓慢接近的攻城器械上。
周瑜扶着城砖的手一直没收回来,掌心贴着砖面的粗粝纹路,感受砖缝中透过来的凉意。
午时三刻,南门外的赵军阵列动了。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停步。
盾手的第一排踩到了护城河边缘的滩涂上,第二排紧接着踩入了浅水区域,水花在盾面下方翻涌。
攻城车在前行的过程中被调整了方向,车首的撞锤对准了南门正门。
弓手的箭矢同时升空,越过盾手的头顶落向城头,密集得像一片被风吹偏的雨幕。
周瑜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那片箭雨正在接近。
他的目光在箭雨与阵列之间来回移动,脑子疯狂计算着对方的兵力配置、推进速度、弓手轮换的间隙,所有变量都已经被他提前写进了脑子里。
他等了十息,确认了赵宸这轮进攻的节奏,然后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被风切了一半,恰好让传令兵听清了最后几个字:滚油上墙,让黄盖去东门。
黄盖在东门城楼的垛口后面坐了不到半个时辰。
“黄将军大都督让您去东门。”传令兵快步跑来。
黄盖站起来的时候那把刀还在他膝上搁着,他收刀入鞘的动作干脆利落,鞘口的卡簧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沿着城墙上方的跑马道快步往东面移动,靴底踩在砖面上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东门的攻城车已经在开撞了。
城门内侧的门闩被这一撞震得跳了一下,顶住门闩的木桩发出沉闷的裂响。
东门的攻城车在那之后推到了城墙脚下,撞锤在第一下撞击中震落了城门内侧第一道顶柱的木屑。
南面赵宸的主力正在涌向城门,西面的佯攻阵列已经由虚转实,水军沿着城墙根向两侧展开。
城头上的守军在喊,在跑,在把滚油倾泻下去,但人数的差距正在从缺口处不可逆转地渗入。
周瑜在南门城楼上听见了东面那声刀锋相撞的脆响。
城墙根下的赵军正在登梯,第一面梯子的顶端已经搭上了垛口之间的缝隙。
周瑜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翻上来的身影,然后转身沿着城楼内侧的跑道向南面移动。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砖面的正中。
南面城墙正在从多处同时往上攀人,守军被压在垛口后面只能探出半边身体往下推梯子,滚油已经泼尽了,最后几块礌石正在被推下去的过城中滚落护城河,溅起的水花在日光中呈半透明的扇形张开又落下。
周瑜走到南门正上方时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见城门内侧的顶柱正在被攻城车的撞锤震出一道一道的纵向裂纹——第一根顶柱要断了。
城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