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戈城北军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件开朝以来从未有过的先例。
帅营之外,众将齐聚。
忠勇营一众小头目站成一排,续烽与安骏也在。
柳家老三升任为副将,白浪、雷豹、柳家老大柳金、柳家老二柳木,升任为主将,续烽、安骏二人同样如此,还有二百多名重甲铁骑老卒,成了北军正式的旗官。
旗官倒是无所谓,总旗也好小旗也罢,大帅府是有这个权力的,无需询问兵部和朝廷。
但将军,哪怕是校尉,都要请示兵部,尤其是将军一级,那都不是朝廷的事了,宫中点头才行。
随着众人领了虎符后,陈善功将一封奏折交给了于世峰,后者将会派人将这封奏折送去京中。
奏折的内容很短,不是请示,而是通知,通知朝廷,北军主帅陈善功、副帅唐麒,任命这些人为旗官、校尉、将军。
帅营另一侧,柯谏与柳靖言二人,情况差不多,本身有官职的孙晋文,没有官职的吴俊菲、严杰,都被大帅府任命了后勤相关的官职。
仪式很简单,只有封没有赏,过程很短,也就一刻钟的功夫。
随着众人领了虎符和官袍后,所有人都离开了帅营,半日,只有半日的时间,接下来这半日,他们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见任何想见之人,半日后,子时一过,包括陈善功在内,所有人都要听从唐麒的号令。
弓马营内,白浪蹲在点将台的边缘,双目无神。
这个自从入营来最是不守规矩,除了唐麒之外谁都不怎么搭理的问题人物,异常的安静。
白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弓马营,他只是不知道接下来的半日怎么度过,或许,是弓马营最近,或许,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待会。
“白将军。”
苍老的声音穿进了白浪的耳中,穿着一身便装的朱云疾坐在了旁边。
“怎地来老夫这弓马营了,怎地,你这忠勇营的主将,欲将弓马营纳入麾下。”
“啊?”
白浪愣了一下,哭笑不得:“本总旗… 本将才看不上呢。”
朱云疾抚须一笑,竟然没反驳。
白浪尴尬一笑:“玩笑话。”
“知晓是玩笑话,也是事实,若弓马营有忠勇营那般悍勇,草原早就成了我大燕国土了。”
话锋一转,朱云疾不由问道:“为何魂不守舍,怎地不去公主府或是忠勇营?”
“我…”
白浪侧目看了眼朱云疾,其实两个人并不熟,也从未私下见过面交谈过。
可望着面露关切的朱云疾,鲜少展露内心的白浪,鬼使神差的开了口。
“我不知去哪,过了今日,又不是上阵杀敌,哪怕是上阵杀敌,我… 晚辈也从未惶恐过,可今日却,却觉着无所适从。”
“不知道去哪,那便去岚城。”
“岚城?”
“去看看你白家的镖局。”
“镖局?” 白浪不明所以:“什么镖局。”
“自然是你白家镖局,怎地,侯爷为何提及此事。”
见到白浪真的不知,朱云疾笑道:“原来如此,还当是已经开张了,上月月末,侯爷提及了你的身世,言说你白家所遭不公后便拜托了老夫一件事,侯爷要吴姑娘在岚城开了一家镖局,白家镖局,这书约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光有这镖局可不成,因此侯爷就说,要老夫寻一些弓马营的卸甲老卒,皆是好手,去你那白家镖局做镖师,将这镖旗扬起来,威风起来。”
自顾自说着的朱云疾望着远处:“侯爷说,你这性子不成,可心里总惦记这事,时间久了都成心病了,嘴上不说,心里屈的慌,数代人的家业,朝廷放了个屁,这就没了,不成的,你是白家后人,不管这镖局大小,好歹将镖旗扬起来,侯爷还说,他娘的就告诉天下人,你是白家后人,这白家镖局就是你白家后人扬的镖旗,看朝廷谁敢再来找茬,谁来宰了谁,来一人,宰一个,来一万,杀一万…”
说到一半,朱云疾这才注意到,身旁的白浪,早已是泪流满面,紧紧咬着牙关,攥着双拳,无声大哭着。
老将一声叹息,拍了拍白浪的肩膀。
白浪,曾在草原上中过两箭挨过一刀,莫说哭,连疼都未叫上一声。
这一刻,哭的如同委屈了数十年的孩子。
“去吧,去岚城,看看那镖局,看看那镖旗,侯爷已是让郁知府张贴过告示了,白家镖局,当年北地的白家镖局,镖旗,还扬着。”
白浪点着头,不断点着头,重重的点着头。
朱云疾笑骂了一声,用力的推了一把白浪,白浪险些扑倒在地,傻笑着抹了一把眼泪,随即重重冲着朱云疾行了一礼,转身开始奔跑,忘记了寻马,忘记了带上兵符,只是狂奔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狂奔向岚城的方向,狂奔向了白家的镖局,狂奔向了那根随风狂舞的镖旗。
“还是头一次见这家伙哭。”
高俊从远处走了过来,按照以前的习惯,朝着朱云疾行了一礼。
老将笑骂道:“你我同为一营主将,无需这般多礼。”
高俊嘿嘿一笑,坐在了朱云疾的身边。
不错,如今二人品级相同,可在朱云疾面前,高俊从来都是恭敬的,如同他还是弓马营的校尉,面对着如同老父亲一样的老将。
“你也可怜,这把年纪了,连个妻小都没有。”
朱云疾颇为感慨:“一营主将,也算是功成名就了,怎地不寻个婆娘。”
“习惯和兄弟们厮混了。”
高俊挠了挠后脑勺,憨笑一声:“问您个事儿。”
“有屁就放。”
“您知道的,侯爷是卑下带进咱北军的。”
“你他娘夜里说梦话都提这事,莫说咱北军,北地各城都知晓,总是炫耀个没完。”
“不是,卑下想问,想问…”
高俊低下了头,声音很低。
“这事要是败了,得是死不少人,便是成了,成了也要死不少人,卑下,卑下心里慌,以往都是打草原人,将来要是,要是…”
话没说完,老将一个重重的逼兜子呼在了高俊的脑门上,厉声厉色。
“他娘的今日莫要做旁事了,给老子去城南,去城南与乡亲们营建房舍。”
“啊?” 高俊揉着脑门:“这是为何?”
“你去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瞧一瞧,百姓为何营建房舍,百姓为何脸上总是笑着上工,瞧清楚了再张开你的狗嘴亲口问问,问问百姓们,愿不愿意过这样的好日子,愿不愿意笑下去。”
朱云疾跳下点将台,怒目圆瞪。
“老子从军,不是因为镇守边疆才来的北军,而是他娘的为了天下百姓才来北军镇守边疆,北军,从不是只打草原人,北军,从来都是为了天下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