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想就知道,公主府那一伙人马赶来后,免不了要长时间的斗智斗勇。
唐麒有这个心理准备,只不过他有两种方案,文斗,或是武斗。
选择文斗还是武斗,取决于一个关键人物,文阳公主白兰婼。
春暖花开,又是屯卫营后方的潺潺溪流。
赤着脚的唐麒坐在白浪不情不愿搬来的卧牛石上,支着下巴,轻笑着。
文阳公主双膝并拢蹲在旁边,双手抱着小腿,没有丝毫的天家贵女该有的威严与风范,只有无尽的疲惫与不得不面对的无奈。
“说真的,如果秘旨到了,你会怎么杀我。”
唐麒嬉皮笑脸的问道:“能不能给个痛快的,就是那种毫无痛苦的死法。”
面对这种试探,白兰婼没有回避,轻声问道:“那你会叛吗。”
那你会叛吗,五个字,已是给了唐麒一个答案,如果天子真的下令,她会动手。
唐麒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失望之色,如果白兰婼说什么他是她老公,肯定不会动手如何如何的,反倒会令唐麒深深的戒备。
“问题的关键,根本不在于我会不会叛。”
唐麒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打出去了三圈水漂。
“当年朱家也没叛,现在坟头都推平被世家建自建房了。”
文阳公主没有马上接口,而是也捡起一块小石子,缓缓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突然一甩秀臂。
小石子如同流星飞掷一般射入水中,惊起一只小鱼惊慌逃走。
唐麒略显诧异:“手劲儿这么大呢吗,溪水下面的石头都碎裂了,就是准头差一点。”
文阳公主微微一笑,她不是准头差,是根本没瞄,或是说,她根本无需用眼睛瞄,而是用听的,耳朵听,掷石只是为了惊吓鱼儿,而非杀生。
“好吧,我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
唐麒站起身,拎着两个靴子:“知道你心情不好,自己待会吧,我先回营了,对了,就是你公主府建成之前,你不会动手吧,至少让我过两天清净的日子,好歹我也为了国朝灭了银鹰部,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文阳公主的笑容变的有些苦涩,点了点头。
唐麒也点了点头,拎着靴子走了,远处打瞌睡的白浪站起身跟了过去,哈欠连连。
文阳公主再次闭上了眼睛,侧耳倾听,聆听着风,也聆听着风中的声音。
颜门只打探到了文阳公主武艺高强,却不知晓另一件事,白兰婼幼时患有目翳,角膜薄翳,视物常年像蒙着一层薄雾,轮廓能辨,细节不清,强光下更是一片昏花,日常起居多靠双耳。
随着年岁增长,翳膜慢慢消退,视力大体恢复,但早年视物不清的那些年,她靠耳朵分辨远近、动静,练出了过人听辨之能。
如今的大燕朝皇帝白秀虎,出自南地大族白家,当年家族内一片刀光剑影,族中内部铲除异己之事屡见不鲜,暗杀、毒杀、袭杀,亦是层出不穷。
年轻时的白秀虎知晓白兰婼听力极为敏锐后,就令其总是伴于身侧,一旦有刺客接近,稍有风吹草动绝瞒不过白兰婼。
白秀虎甚至让白兰婼习练武艺,请了无数名师高人传授一生所学。
待白兰婼年岁渐长,视力也彻底恢复后,不但夜能视物,远超常人的听力也保留了下来。
此时的唐麒与白浪二人,已是走出了十余丈远。
“不如宰了算了。”
白浪是莽不是傻,声音压得很低:“人家都大大方方承认早晚会取你狗命,还留着她做什么,宫中宁愿赔一个闺女也要宰了你,你如今兵强马壮,就算杀了她,随意寻个由头后,宫中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你说,她会什么时候动手。”
唐麒也将声音压的很低,乐呵呵的说道:“想要杀我,肯定要一击毙命,最好悄无声息,悄无声息一击毙命,估计我死的能挺痛快,不会受到太过痛苦。”
“你怎地一回事!”
白浪有些恼怒了:“你知不知晓营中兄弟、告死部族人,乃至北军,多少人的命都在你手里攥着呢,你死了就死了,我们怎么办。”
“那我就防着呗,尽量不死。”
唐麒脸上再无不正经的样子,凝望着白浪:“拜托你一件事。”
“说!”
“如果真有这一天,放了她。”
“什么?!”白浪一脸看白痴的样子:“她杀你,得手了,你还叫我们放了她?”
“一个女人,被亲爹当死士用,还要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最终又要杀掉自己的丈夫,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
唐麒叹了口气:“这是北军欠她的,那时你还没入营,她身边有个假公主,那个假公主身边还有个老头,那老头是宫中的眼线,当初那个假公主乱指挥一通,并非白兰婼授意,而是那老头指示的。”
“然后呢?”
“假公主扰乱军心,引得四营将士不满,白兰婼却总觉得不对劲,怜惜北军兄弟们性命的同时,私下里调查真相,之后我们才勾搭到一起的,要不是她,我也不能查出姬坤是叛将这件事,当初想办法保下朱老将军的也是她。”
顿了顿,唐麒回头望了一眼还蹲在溪水如同发呆一样的兰婼,再是一声叹息。
“她本来是没有选择的,但她能够在她的很小很小的选择范围冒险救她能救之人,这难道不值得我们敬佩她吗。”
唐麒拍了拍白浪的肩膀:“答应我,如果有一天她动手了,就算她成功了,放过她吧,让她离开关城,让她回京。”
白浪张了张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沉吟半晌,白浪拧眉道:“既然你不想让她死,为什么不拒绝赐婚,或是随意寻个由头让她回京?”
“如果她回去了,十之八九会生不如死,我挺喜欢看她笑的,真的很美,留在边关,她偶尔还能笑一笑,边关,或许是她人生中唯一可以流露出真心笑容的地方,她可以笑,我喜欢看,很喜欢看她笑,这不好吗。”
“你他娘的要被她宰掉,还想着看她笑,含笑九泉?”
“人总是要为一些没意义却无比美好的事情去犯蠢,去冒险,男人都是这样的。”
“唐麒!”
白浪终于怒了,近乎低吼道:“平日里你没个正经模样也就罢了,关乎性命,你莫要再和老子打马虎眼。”
“好吧。”
唐麒收起了笑容:“杀了她,会矛盾激化,等于公开造反,所以只能留着她,至少她在戈城,宫中和朝廷不会马上对我们动手,我们也有更多的时间想办法长久安稳下去。”
白浪点了点头,唐麒继续说道:“放了她,是因为我已经死了,杀了她又能如何,只是多死一个不该死的人,而且,她笑起来真的很美。”
“你个色鬼!”
白浪嘟囔了一句,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你尽量不要死,我尽量不要你死,如果你死了,我…我答应你,不杀她,但是@”
白浪瞪着眼睛:“我只是答应你,这并不代表你在我眼里是不是一个蠢货。”
“蠢就蠢吧。”
唐麒哈哈一笑,再次抬腿迈步:“我们终其一生所追求的,不就是一切美好的事物吗,哪怕这种美好再是微不足道,至少我认为值得。”
风儿,轻轻的吹着。
唐麒的一番话,几乎字字不落,传入文阳公主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