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三十二岁的汪屿躺在病床上,此刻正一眼不眨地盯着黎簇的侧脸。
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
两张本不算小的病床被拼在一块儿,可他们还是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
远远地看着,倒像是一对相拥而眠的恋人。
“小没良心的。”
汪屿的手勾住了黎簇的小指,从指尖到指根,不轻不重地捏了个遍。
看那熟练的动作,想来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这是……不愿意回来了?”
汪屿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磨了个透,带着点说不出的艰涩。
他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埋怨,但更多的……却像是在别扭地恳求。
汪朔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在怕。
怕黎簇一睡不醒,怕他真的为了别人,就再不选择回来。
想着,汪朔摇了摇头。
早知道这家伙栽了,却没想到栽得这么彻底。
“老汪,不至于吧,你都在这儿陪了一个礼拜了,真当上面那些人的眼睛是瞎的?”
他端着药进来,看了眼病床上一动不动的黎簇,忍不住叹口气道:
“你这小子倒是惯会折腾别人,自己拍拍屁股潇洒去了,倒是留下了一大堆的烂摊子。”
留烂摊子就算了,这留个怨夫是几个意思。
怎么不干脆把汪屿也一起带走算了。
“关我屁事。”
汪屿冷冷开口,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想弄死我也无所谓,反正都是迟早的事。”
汪家这两年越来越乱了,表面上看不出,内里早就烂透了。
那些老家伙们活得还是太长了,一个个明面上装聋作哑,背地里却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
汪屿心里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但这些,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汪朔把药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汪屿脸上的憔悴,摇摇头,心里又气又无奈。
他张了张嘴,想劝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执念,是劝不了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
“……你最好祈祷他早点醒。”
你最好祈祷……他对你还有那么点儿的在意。
门关上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汪屿盯着黎簇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黎簇的颈窝里。
“黎簇。”
他低声说,声音闷在皮肤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把你锁起来,哪儿也不让你去。”
他深吸口气,语气难得的平静。
“汪小媛和汪灿都走了,现在,陪着你的只有我……”
汪屿忍不住贴得更近。
看着黎簇近在咫尺的嘴唇,他的眼神暗了下来:“以后也只会有我……”
他凑过去,在黎簇微凉的嘴唇上落下轻轻的一个吻,浅尝辄止:
“在汪家,你只有我了。”
*
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帐篷里的黎簇下意识摸了摸嘴唇,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奇怪……”
他嘟囔一句,眼底浮现出一抹疑惑。
是因为刚刚亲得太久了吗?
怎么总感觉嘴唇上有什么东西。
“嗯?”
无邪茫然抬起头,明明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也还是下意识地勾住黎簇的脖子,把自己的嘴唇送过去。
“怎么了,是还要亲吗?”
他看到黎簇摸嘴唇了,或许,是还没亲够呢?
无邪暗暗在心底想着,脸上的笑容不自觉放大,没忍住,又在黎簇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两下。
直到黎簇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无邪才眨巴两下眼睛,意识到是自己想错了。
“别闹了,明天还要早起。”
黎簇耳根子发烫,见无邪点头,这才松开了手。
或许是不放心,迟疑片刻,他又坐起身,把无邪打横抱起来,塞进睡袋。
“等等……哎!我裤子还没穿……”
无邪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又想起自己的下半身就只剩下一条内裤,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好歹让我把裤子穿上。”
他嘟嘟囔囔地说着,恨不得把脸都埋进黎簇的身体里去。
“裤子?”
黎簇扭头一看,果然在帐篷的角落里找到了无邪的裤子。
不过那上面沾了东西,显然已经不能穿了。
至少现在不能穿。
“别穿了。”
黎簇很快就做了决定,一手把无邪按回去,一手拉上拉链。
“不行,我……”
无邪还想再挣扎,却在下一秒被黎簇抱进怀里,整个人当即就僵着身子不敢动了。
好嘛,光着就光着吧。
他撇撇嘴,没忍住又往黎簇的怀里钻了钻。
反正看见的就只有黎簇,也不算很丢人。
无邪很快就安慰好了自己,等黎簇松开了钳住他的手时,怀里的人已经趴在他胸口睡了过去。
心真大。
看着无邪近在咫尺的脸,黎簇心想——看来,他的“成年”可以略微提早一些了。
帐篷外,这个时间,就只有两个人没睡。
一个是张启灵,一个是汪屿。
火堆已经熄灭,这两个人却像是根本感受不到冷,依然坐在原地。
听着帐篷里趋于平缓的两道呼吸声,张启灵眼神一暗,几乎是立刻就要起身。
“所以,你是他们里面最大的那个?”
汪屿在这时候突然开口。
他看着张启灵,眼神里有警惕、有试探、也有不解。
“为什么?”
汪屿能感觉到,张启灵很强。
这样强的人,怎么会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爱人。
张启灵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或许是联想到汪屿和黎簇之间的关系,他犹豫着,还是坐下。
“那你呢?”
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你要放弃吗?”
“什么?”
汪屿愣了一下。
“我凭什么放弃?”他脱口而出。
他已经是最后一个,甚至还没有对黎簇做些什么,他凭什么放弃?
话音刚落,他自己也闭嘴了。
张启灵看着他,沉默不语。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都没有再开口。
半晌,汪屿才不情不愿地憋出来一句:
“……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