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带着平头哥和绿藤缩在拐角处等了一会儿。通道里的电光持续闪烁了好一阵，然后渐渐稀疏下来，最后彻底安静了。
只有岩壁上残留的几缕焦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泛着白，像是被电弧灼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岩石被高温烧过后的焦味，边缘处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草木灰气味，沿着通道缓慢扩散。
又等了一会儿，小狐狸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听到其他动静。
它从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往通道里看了一眼——柳飘飘正躺在地上，姿势不太讲究，四仰八叉地摊在那里，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小狐狸从墙角走出来，小跑着到她旁边，低头看了看她。“哎，真不知道是夸她呢，还是夸她呢。”
平头哥走到柳飘飘身边，低下头，用脑袋拱了拱她的肩膀。柳飘飘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梦里回应什么人，然后又不动了。
平头哥又拱了一下，确认她没有反应，便在她身旁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守在她身边。
绿藤也游走过去，藤蔓顺着柳飘飘的手臂缠绕而上，在她的手腕上绕了两圈，像一条安静的手链，然后不动了。
小狐狸蹲坐在她头旁边，尾巴在身后慢慢扫着地面。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等她醒了就没事了。”它说着，也找了个位置趴下来，蜷成一团，但眼睛没有闭上，目光扫过通道两端，像是在留意周围有没有异常动静。
它的耳朵偶尔转动一下，捕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细碎声响。
没过多久，柳飘飘的身体又动了一下。她的眉头皱起来，手指攥紧又松开，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什么，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论。小狐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趴下了。
又过了一会儿，柳飘飘的眉头展开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攥紧的手指也松开了，掌心向上摊开，手指自然弯曲着，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终于确认自己已经走出了那片区域。
平头哥抬起眼皮看了看她，又闭上了。绿藤的枝条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她的脉搏还是稳定的，又松开了力道。
大约又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柳飘飘的眼睛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她看到头顶的岩壁和那些被电弧灼过的焦痕，反应了片刻，然后坐起来。平头哥被她带着坐起来的动作惊醒，舔了舔她的手指。
柳飘飘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缠着的绿藤，又看了看身边的平头哥和缩在旁边打盹的小狐狸，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我刚才……打了多久？”
小狐狸睁开一只眼睛。“不知道。反正你睡着的时候，磨牙磨了很久。你在幻境里吃的什么东西？估计不咋样，你脸上的表情一会儿一个样，嘴角还骂骂咧咧的。”
柳飘飘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刚才看到一群妖怪在向我攻击……一个又一个，长的奇形怪状的……有的好看，有的丑的要死，那个吓人啊。”
她顿了顿，“我就劈他们，让他们过来。”
“那你劈完了吗？”
“劈到最后，没有雷了。”柳飘飘说，“然后我从空间里拿出一把刀砍，用锤子砸，用脚踹，用牙咬。”
小狐狸的耳朵竖了起来。“你上嘴了？”
“那玩意儿凑太近了。”柳飘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活动了一下关节，“不咬他咬谁？”
小狐狸收回了目光。“行吧，你没事就行。醒了就走吧，再耽误下去，怕是又要遇到别的东西了。”
柳飘飘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绿藤从她手腕上松开，滑落到地面，恢复了正常的活动状态。平头哥也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她脚边蹲下。
柳飘飘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弯腰把小狐狸从地上捞起来，拢进臂弯里。“走吧，继续往前走。你说那个圆鼓鼓的地方还有两天路程。”
小狐狸在她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前爪搭在她的手臂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照你这个速度，两天都不一定能到。”它顿了顿，“你要是路上再薅点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可能得走更久。”
柳飘飘抱着小狐狸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皱了皱眉头。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又咂了咂嘴，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怎么感觉嘴里好像有沙子？”
小狐狸在她怀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慢悠悠地开口：“有没有可能，你咬在了通道上面？”
柳飘飘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她又看到墙根处有几丛发光的蘑菇，颜色比之前那种更暗一些，像是被光照过之后又褪了一层色。
她停下来多看了两眼。“这是什么蘑菇？跟见手青一样？”
小狐狸探出头看了看：“我不知道。它们在这里好久了，比我来的时间还早。”
柳飘飘想了想，伸手从空间里翻出一只小布袋，蹲下来小心翼翼地采了几朵，用布包好放进空间里。“有机会弄点种上，说不定是什么好东西。就算不能吃，将来对付敌人也是好的。”
小狐狸看着她的动作，说：“你高兴就好。只要你不怕——我怕个屁。”
“算你上道。”柳飘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细土，继续往前走。通道在前面时宽时窄，有些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有些地方又忽然开阔起来，像是龙身的不同段落。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两条通道的走向大致平行，左侧的通道更宽敞一些，右侧的通道更窄，两侧的石壁颜色也略有不同，一边偏暗，一边偏灰。
柳飘飘停下来。“走哪边？”
小狐狸竖起耳朵，往两条通道里分别嗅了嗅，然后朝着左侧那条通道微微抬了抬下巴。“走这边。那边有大妖。”
“什么妖？”
“氐人。”
柳飘飘转头看向右侧那条通道：“那是什么人？”
“人鱼。”小狐狸说，“鲛人，美人鱼——一半人一半鱼的那种。”
柳飘飘的目光在通道口多停了一下。“漂亮吗？”
小狐狸的耳朵动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漂亮是漂亮——就是一唱歌，就能把人骗走。”
柳飘飘收回目光，转头朝着左侧通道迈出一步。“你们这是骗子窝吧？怎么什么妖都是先骗再吃？”
小狐狸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承认，又像是在反驳：“我那是凭实力。”
“你那是凭脸皮厚。”
“脸皮厚也是一种实力。”
柳飘飘没有再反驳，抱着小狐狸走进了左侧的通道。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通道里光线变暗了一些，空气里的湿度也在缓慢增加。
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细密的水珠，顺着墙壁的纹理缓缓往下滑，在地面上汇成细小的水线，沿着通道的方向流淌。
水线折射出细碎的反光，在暗色的岩面上像一条正在生长的脉络。
柳飘飘抱着小狐狸走了一段，脚步慢了一些，侧过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水珠分布得比之前更密集了，有些地方已经汇成细流，沿着墙壁的纹路往下淌。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除了水滴落在地面的声响，没有其他动静。
“这边没妖吧？”
小狐狸在她怀里动了动，耳朵转了转。“这里没有大妖，有小的。”
“什么妖？”
“一只犰狳的干尸。”小狐狸说，“死的。”
柳飘飘脚步没停，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它怎么死的？”
“不知道。”小狐狸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身死道消。”
“那就是没了。”柳飘飘说。
“嗯，没了。”
通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拐过去之后，墙根下果然蜷着一具干尸。
体型不大，约莫一只成年家犬的大小，甲壳已经干缩发黑，紧紧贴附在骨骼表面，边缘卷曲，像是被火烤过又放置了很久。
它的四肢蜷缩在身体两侧，头埋在前爪之间，保持着一种封闭的蜷缩姿势。
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粉尘，像是从岩壁或洞顶上脱落的风化物，在长时间的自然沉积中慢慢覆盖了它的轮廓。
柳飘飘在干尸旁边蹲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伸手去碰，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干尸的状态——甲壳完整，没有破损，像是死后没有被动过。
她想了想，伸出手，握住干尸的边缘，直接把它收进了空间里。
小狐狸看着她的动作，没有阻止，只是说了一句：“你可真是贪心啊，连尸体都不放过。”
柳飘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土。“我还有养了一个心魔，那东西不挑嘴，啥都吃。”
小狐狸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也停住了，语气微妙地变了调子：“那个坏了心肝的在你那？”
它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幸灾乐祸的意味，“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柳飘飘低头看着它，眯了眯眼睛：“你说谁不是好东西？”
小狐狸的尾巴放了下来，语气自然地接道：“我说我。”
柳飘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我又没说过我是好人。”
小狐狸在她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只要能把我带出去，我不介意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柳飘飘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通道在前面渐渐收窄，两侧岩壁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小，脚下的路面也开始有了轻微的坡度。
她走了一段之后，通道又渐渐宽了起来，坡度也平缓了一些。
空气里的湿度比刚才更高了，水珠在岩壁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水膜，在光线下微微泛着光。
柳飘飘走了一会儿，听到前方传来一种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又像是水珠从高处滴落进积水里的回声，在通道里反复折返，音调比之前听到的更高一些，也更细碎。
她的脚步慢了一些，目光扫过前方通道的走向。
“前面有什么？”她问。
小狐狸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还是通道。没有妖气。”它顿了顿，“但有一道裂缝，可能是坍塌造成的，也可能是岩层本身的变化。你得侧身才能过去。”
柳飘飘走到那道裂缝前，侧过身，收腹吸气，一步一步地挤了过去。走过之后，通道又恢复了之前的高度和宽度。
她继续往前走，水珠滴落的声音逐渐远去了，通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石壁之间回荡，像一层被压薄了又拉长了的边界，正在缓缓地退向通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