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出现了一个黑点。
不是虫族，是飞船。比巴博萨那艘大三倍，黑色的船壳上印着一个巨大的骷髅头，骷髅头的胡子是白色的。飞船引擎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震得地上的碎石子都在跳。
格里从玉米地里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根玉米。
“又来了一艘。”
格鲁蹲在他旁边，灰色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高格放下手里的改锥，长手臂垂下来，手指尖点在地上。红爪从菜地里探出头，红色的脸上写满了紧张。
巴博萨从石头房子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铁锹。他仰头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大飞船，嘴角抽了一下。白胡子来了。比他预想的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灰。他当了几十年海盗，从没让白胡子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飞船缓缓降落，停在巴博萨那艘飞船的旁边。引擎喷出的气流把玉米地吹倒了一片，玉米叶子满天飞。柳飘飘看着那片被吹倒的玉米，嘴角抽了一下。舱门开了。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不，不是老人，是一个看起来很老但浑身肌肉的家伙。他的皮肤是棕色的，比巴博萨深一些，像老树皮。脸上全是皱纹，但皱纹下面是一块一块的肌肉。胡子是白的，长到胸口，编成了十几根辫子，每根辫子上都挂着金属环和小骨头。头发也是白的，乱糟糟的，像一坨旧棉花。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外套，上面全是补丁和破洞。手里拿着一把大刀，刀刃比他的人还长，刀背上有一排锯齿。
他站在舱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张开了嘴。
“黑胡子——！我来救你了——！”
声音大得像打雷。玉米地里的叶子被震得哗啦啦响，石头房子窗户上的塑料板在颤抖。格里手里的玉米掉在了地上，格鲁蹲着的身体晃了一下，高格的长手臂僵在半空中，红爪捂住了耳朵。巴博萨站在石头房子后面，脸白了，嘴唇在抖。
白胡子走下了飞船。他身后跟着几十个海盗，有的拿刀，有的拿枪，有的拿斧头，有的拿锤子。他们一字排开，站在白胡子身后，像一堵墙。
白胡子站在玉米地前面，低头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玉米，伸手掰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又嚼了两下，眉头舒展开。
“好吃。比营养剂好吃。”
他把玉米棒子塞进口袋里，又掰了一个。
“黑胡子！你出来！别躲了！我知道你在！”
巴博萨从石头房子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铁锹。他的腿在抖，但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他走到白胡子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一个头的大哥，嘴角抽了一下。
“大哥。”
白胡子低头看着巴博萨，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上下打量了巴博萨一遍，看到他手里的铁锹，看到他身上的泥，看到他脸上的灰。
“你这是在干什么？”
“种地。”
“种地？”
“种地。”
白胡子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比说话声还大，震得巴博萨的耳朵嗡嗡响。他伸手拍了拍巴博萨的肩膀，拍得巴博萨差点跪在地上。
“你他妈在逗我。你一个星际海盗头子，跑垃圾星来种地？”
巴博萨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他看到柳飘飘从石头房子里走出来了，把嘴闭上了。
柳飘飘走到白胡子面前，仰头看着他。她一米六八，白胡子两米五，她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白胡子低头看着这个矮小的女人，眉头皱了一下。
“你是谁？”
“丧彪。”
“丧彪？没听过。”
“没听过不要紧。以后你就记住了。”
白胡子看着她，又看了看巴博萨。巴博萨低着头，不敢看他。白胡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攥紧手里的大刀，刀刃在暗红色的光下泛着冷光。
“是你抓了我弟弟？”
“你弟弟是谁？”
“黑胡子。巴博萨。”
“他没被抓。他是自愿留下的。”
白胡子转头看着巴博萨。
“你自愿的？”
巴博萨张了张嘴。他看了看白胡子，又看了看柳飘飘。柳飘飘的手指上有一道蓝色的电弧在跳跃。他咽了一下口水。
“我……自愿的。”
白胡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巴博萨，又看着柳飘飘，又看着巴博萨。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老狐狸。
“黑胡子，你是不是被人威胁了？是的话眨眨眼。”
巴博萨眨了眨眼。
白胡子笑了，笑得很大声。
“我就知道！你他妈被人绑架了！”
他举起大刀，对准柳飘飘。
“小娘们，放了我弟弟。不然我一刀砍了你。”
柳飘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巴博萨，你还敢通风报信？”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针，在巴博萨的胳膊上扎了一下。巴博萨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尖。他捂着手臂，后退了两步。
白胡子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敢扎我弟弟？”
柳飘飘又扎了一下。巴博萨又叫了一声。
白胡子举起大刀，朝柳飘飘冲过来。他的速度快得不像话，两米五的大块头，几步就跨过了半块玉米地，大刀举过头顶，朝着柳飘飘的脑袋劈下来。
柳飘飘往旁边一闪，大刀劈在地上，劈出一条半米深的沟。她抬手，一道雷劈在白胡子的胸口。白胡子被电得后退了三步，胸口冒烟，但他没有倒。他低头看着胸口焦黑的皮肤，又抬头看着柳飘飘。
“雷系异能者？”
“你猜。”
柳飘飘第二道雷劈出去。白胡子这次有了准备，他举起大刀挡在身前，电弧击中刀身，顺着刀刃传遍全身。他的胡子炸了起来，辫子上的金属环叮当作响，头发竖得像刺猬。他咬着牙，没叫，但他的手下们叫了。
“老大！”
“大哥！”
“白胡子！”
几十个海盗举起枪，对准柳飘飘。蓝色的能量弹从枪口射出来，密密麻麻，像一场流星雨。
柳飘飘抬手，一道电网挡在身前。能量弹击中电网，炸开了，火光四溅。电网没破，但柳飘飘被震得后退了一步。
顾烨从石头房子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扳手，挡在柳飘飘面前。格里举起斧头，站在顾烨旁边。格鲁搬起一块金属板，挡在格里前面。高格拿起改锥，站在格鲁旁边。红爪攥着碎玻璃，蹲在高格脚下。几百个土着，从玉米地里、菜地里、石头房子里冲出来，拿着铁锹、锄头、菜刀、锅铲，挡在柳飘飘面前。
巴博萨站在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不知道该站哪边。他咬了咬牙，站到了柳飘飘这边。不是因为他想站，是因为他的胳膊还在疼，针扎的痕迹还在。
白胡子看着巴博萨站到柳飘飘那边，眼睛瞪得更大了。
“黑胡子！你站哪边？”
巴博萨低着头，不敢看他。
柳飘飘拍了拍顾烨的肩膀，让他让开。她走到最前面，看着那几十个举着枪的海盗，嘴角弯了一下。抬手，一道雷劈出去。不是劈一个人，是劈一片。电弧在人群中炸开，像撒了一把蓝色的网。几十个海盗同时被击中，枪掉了，人倒了，有的趴在地上抽搐，有的抱着头蹲着，有的干脆躺平了装死。
白胡子站在中间，看着自己的手下被电得东倒西歪，嘴角抽了抽。他的胡子还在冒烟，辫子上的金属环还在叮当响。他举起大刀，想再冲一次。柳飘飘一道雷劈在他的刀上，刀被电得通红，白胡子手一抖，刀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服了？”
“不服。”
柳飘飘又一道雷劈过去。白胡子整个人被电得跳了起来，胡子彻底炸了，辫子散开了，金属环飞了一地。他的头发竖得笔直，像一把白色的扫帚。他站在那，浑身冒着烟，嘴角在抖，腿在抖，手在抖。但他没有倒。
“服了？”
“……服了。”
白胡子跪在了地上。不是因为想跪，是因为腿不听使唤了。他跪在玉米地里，膝盖压断了好几棵玉米。他看着地上那些被压断的玉米，又抬头看着柳飘飘。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绿星之主。丧彪。”
白胡子没听过绿星，也没听过丧彪。但他知道，这个人，他惹不起。
巴博萨蹲在白胡子旁边，看着大哥焦黑的胡子，嘴角抽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扁壶，拧开盖子，递给白胡子。
“大哥，喝口酒。压压惊。”
白胡子接过扁壶，喝了一口。然后他吐了。不是慢慢吐的，是喷出来的。酒液从他嘴里喷出去，喷在了巴博萨的脸上。
“这他妈是酒？这是刷锅水！”
巴博萨擦了擦脸上的酒，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起柳飘飘说过同样的话。
柳飘飘蹲下来，看着白胡子。白胡子的胡子焦了，头发焦了，眉毛焦了，连睫毛都焦了。他跪在玉米地里，像一个被烧焦的稻草人。
“白胡子。”
“在。”
“你是来救黑胡子的？”
“是。”
“你救他，要什么报酬？”
白胡子愣了一下。他转头看着巴博萨。巴博萨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又转头看着柳飘飘。
“他抢来的资源，分我七成。”
柳飘飘笑了。她转头看着巴博萨。
“巴博萨，你大哥是来救你的，还是要分你财产的？”
巴博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柳飘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不管三七二十一。来了都是我的菜。谁也别想走。”
她抬手，一道雷劈在白胡子身边的地上，炸出一个大坑。白胡子被震得坐在地上，屁股坐在了玉米根上，疼得龇牙咧嘴。
白胡子的手下们，有的趴着，有的蹲着，有的躺着。没有一个人能站起来。柳飘飘看着这群海盗，嘴角弯着。
“9527。”
“在。”
“送人头形象化了。”
“宿主，本统看到了。”
柳飘飘走到白胡子面前，低头看着他。
“白胡子。”
“在。”
“从现在起，你不是海盗了。”
“那我是什么？”
“绿星建设者。第二号。一号是你弟弟。”
白胡子转头看着巴博萨。巴博萨点了点头。白胡子的嘴角抽了抽。他当了几十年海盗，抢过商船，劫过货舰，打过星际巡逻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垃圾星种地。
柳飘飘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针。白胡子看到那根针，瞳孔微缩。他转头看着巴博萨。巴博萨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针眼。白胡子的脸白了。
柳飘飘蹲下来，拿起白胡子的手，在他手背上扎了一下。白胡子叫了一声，声音比巴博萨还大。他捂着手背，眼泪都出来了。
“服了？”
“服了服了服了！”
“真服了？”
“真服了！”
柳飘飘把针收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去干活。玉米地压倒了，扶起来。根没死的还能活，根死了的补种。干不完不许吃饭。”
白胡子跪在地上，看着那些被自己压倒的玉米，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个小红点，针扎的。他活了快六十年，从没被人扎过。
巴博萨蹲在他旁边，小声说。
“大哥，忍忍。扎习惯了就不疼了。”
白胡子转头看着他。
“你扎习惯了？”
“扎了十几针了。现在没感觉了。”
白胡子的嘴角抽了抽。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弯腰扶玉米。一棵一棵地扶，把土踩实。他的手下们从地上爬起来，也蹲在玉米地里，扶玉米。有人扶得快，有人扶得慢，但每个人都扶得很认真。他们怕那根针。
柳飘飘站在玉米地边上，看着白胡子弯着腰扶玉米，嘴角弯着。
“顾烨。”
顾烨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扳手。
“嗯。”
“白胡子比黑胡子好对付。”
“因为他轻敌。他没想到你会放电。”
“那红胡子和蓝胡子呢？”
“不知道。但他们看了白胡子的下场，应该会老实一点。”
柳飘飘想了想。红胡子，脾气暴，动不动就砍人。蓝胡子，比白胡子还高，比黑胡子还壮。但不管谁来，都是一样的。来了就是绿星建设者。不干活就电，不听话就扎。电到服气，扎到老实。
白胡子扶完了最后几棵玉米，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胡子还焦着，头发还竖着，手背上还有一个红点。他走到柳飘飘面前，低着头。
“扶完了。”
“去看看菜地。白菜该浇水了。”
白胡子张了张嘴，想说他是海盗，不是农民。但看到柳飘飘手上又冒出来的电弧，把嘴闭上了。他转身，走进菜地，拿起水桶，去井边打水。
巴博萨蹲在菜地边上，看着大哥提水浇菜，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也来了”的表情。他当了几十年海盗，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大哥一起种菜。但大哥也来了，他就不那么孤单了。两个人一起拔草，腰就不那么疼了。
白胡子浇完菜地，蹲在巴博萨旁边，一起拔草。他拔了一棵草，扔在地头。
“黑胡子。”
“在。”
“这地方，真能种出粮食？”
“能。玉米、小麦、水稻、白菜、萝卜、西红柿、黄瓜、辣椒。什么都有。”
“好吃吗？”
“好吃。比营养剂好吃。”
白胡子拔了一棵草，扔在地头。他想起刚才吃的那个玉米，甜的，脆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当了几十年海盗，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玉米。
“那……就在这待着吧。”
巴博萨愣了一下。
“大哥，你不走了？”
“走？去哪？回去喝刷锅水？”
巴博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着大哥焦黑的胡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草。他蹲在菜地里，拔了一棵草，扔在地头。
不走了。
就在这待着。
种地。
拔草。
喝玉米糊糊。
吃白菜炖萝卜。
等酒酿好了，喝真正的酒。
不是刷锅水。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