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那……那是什么?!”
当红布被揭开的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被眼前那震撼的一幕,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巨大的木头托盘上,根本不是什么烤全羊,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而是一个用白面捏成的,巨大无比且栩栩如生的艺术品。
那是一个微缩的景观模型。
模型的正中央,是一座高耸入云,雄奇险峻的山峰,那山峰的轮廓赫然就是卧龙山的主峰。
山脚下,是一片片用绿色蔬菜点缀的,整齐的营房和家属院。
一条用黑芝麻铺成的,崭新的柏油路,像一条巨龙般盘旋在群山之间。
操场,食堂,卫生所,甚至连沈清秋那个种满了草药的恒温大棚,都被人用各种食材惟妙惟肖地还原了出来。
最让人震撼的,是在那最高的山峰之巅,有人用红色的果酱书写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回家!
整个模型精巧绝伦,气势磅礴,充满了劳动人民最质朴,最真诚的智慧和情感。
“这……这是……”
沈清秋彻底被眼前这份礼物给震撼了。
她简直无法想象,要花费多少人的心血,才能做出如此宏伟而又精细的作品。
“这是咱们食堂的张大勺,带着整个炊事班的同志们,花了整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赶制出来的面塑卧龙山!”
陈政委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自豪。
“他们说,你们把家都送给了我们,那我们就亲手再给你们做一个家!”
“这个家你们可以带走,带到北京去!”
“以后要是想家了,就看一看它,别忘了在西北的大山里,还有成千上万的亲人在等着你们回家!”
陈政委的话像一颗催泪弹,让刚刚才止住眼泪的沈清秋,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陆建国这个铁打的汉子,看着眼前这个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家”,也感觉喉咙发堵,眼眶滚烫。
他伸出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大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抚摸着那座“卧龙山”的模型。
那粗糙的指尖,仿佛能感受到炊事班战士们熬红的双眼,能感受到那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辛劳,更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不掺任何杂质的袍泽之情。
“政委……”
陆建国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了两个字。
“谢谢……”
“傻小子!跟自家人客气什么!”
陈政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礼物也送了,话也说了!”
“现在没有那么多规矩了,所有人,都给我放开了吃,放开了喝!”
“今天晚上,不醉不归!”
陈政委一声令下,整个操场的气氛再次被推向了高潮。
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战士们端着酒碗,一波又一波地涌向主席台,争先恐后地要给他们的团长和沈主任敬酒。
陆建国来者不拒,一碗接着一碗,喝得是豪情万丈。
沈清秋也端着她的“白开水”,微笑着回应着每一个人的祝福。
孩子们则被一群军嫂围在中间,这个塞一个鸡腿,那个递一块点心,小嘴吃得油光发亮,开心得像三只快乐的小鸟。
离别的愁绪,似乎被这火热的氛围彻底冲散了。
然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当人们的酒意上涌,当最初的兴奋渐渐退去,那股深藏在心底的,名为“不舍”的情感,终究还是像潮水般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都沉默了。
喧闹的操场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操场旗杆时发出的“呜呜”声。
大家都知道,这场宴席终将散去。
明天一早,他们最敬爱的团长和沈主任,就要踏上远行的征途。
这一走山高路远,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
沉闷,压抑,伤感的气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又沙哑的歌声,突然在寂静的夜空中响了起来。
是陈政委。
他独自一人走到了操场的中央。
他没有拿话筒,只是就那么站着,迎着夜风,用他那有些跑调却又充满了无尽情感的嗓音,轻轻地唱了起来。
“送战友,踏征程……”
“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
“路漫漫,雾茫茫,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样分别两样情……”
那歌声是《送战友》,苍凉而悲壮,像一把钝刀缓缓地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陆建国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了一大半。
他看着那个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孤单的老人背影,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
一开始只有陈政委一个人在唱。
但很快,第二道声音,第三道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
“战友啊战友,亲爱的兄弟……”
“待到春风传佳讯,我们再相逢……”
先是几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兵,然后是中年的军官,再然后是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战士。
歌声由小变大,由独唱变成了合唱。
最后,整个操场的几千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干部还是士兵,全都自发地站了起来。
他们擦去脸上的泪水,挺直了胸膛,用尽全身的力气加入了这场惊天动地的送别大合唱。
“送战友,踏征程!”
“任重道远多艰辛,洒下一路驼铃声!”
“山叠嶂,水纵横,顶风逆水雄心在,不负人民养育情!”
那歌声排山倒海,气壮山河。
那歌声穿透了云霄,回荡在卧龙山的每一座山谷里,仿佛是在向这片养育了他们的土地做着最深情的告别。
沈清秋站在主席台上,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为之战栗。
她看到,那些平日里在训练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们,此刻一个个都哭得像个孩子。
她看到,那些朴实善良的军嫂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她看到,就连那些还不懂什么是离别的孩子们,也都被这悲伤的歌声感染,红了眼眶。
这是怎样的一支部队啊!
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啊!
他们的情感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炽热,如此的毫不掩饰。
歌声渐渐地进入了尾声。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寂静的夜空中时,一个年轻的,满脸泪痕的战士,突然从队伍里冲了出来。
他跑到陆建国的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死死抱着陆建国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团长!你别走!”
“我们舍不得你走啊!”
“团长!求求你!留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