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不可能!”
钱文柏站在榜墙前,手里的拐杖倒在脚边。
“那个野种怎么可能是案首!”
榜墙下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接着,四周响起一片窃语。
“他在骂谁?”
“榜首的宋云舟,是宋东家的儿子。”
“那他刚才说的野种……”
“听说他就是钱文柏。”
“那个抛妻弃子的秀才?”
“原来是他。”
钱文柏抬手去抓榜纸。
他的手还没碰到榜墙,便被一名差役挡住。
“后退。”
“我要看清楚!”
“你已经看清楚了。”
“不可能!”
钱文柏猛地推开差役。
“我也是秀才,我怎么会连副榜都没有?”
差役按住他的肩。
“放开我!”
“钱文柏,你扰乱放榜秩序,再闹就送你去县衙。”
“我没有闹。”
“你刚才骂案首是野种。”
钱文柏的嘴唇动了动。
“那是我的儿子。”
人群里立刻炸开了。
“他是案首的父亲?”
“既然是父亲,为何叫野种?”
“这人有病吧?”
钱文柏抓住一名路人。
“你去告诉宋思然,我是云舟的父亲。”
路人甩开他。
“你是谁关我什么事?”
“我让你去找她!”
“你自己不会去?”
“她不让我进门。”
“那就是你活该。”
钱文柏站在榜墙下,耳边全是议论。
那些话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有人说他活该。
有人说他眼瞎。
有人说宋东家当初被他欺负,是老天爷给他报应。
钱文柏死死盯着榜首。
宋云舟三个字笔锋端正,墨色沉稳。
他曾经嫌弃这个孩子体弱,嫌弃宋思然不能给他铺平科举之路。
可现在,孩子站到了所有人前面。
他却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一名年轻书生走到榜墙前,故意提高声音:
“宋案首的文章我看过,写的是新农政和国债之法。”
“文章怎样?”
“格局开阔,条理清楚。主考官说,若不是年纪太小,甚至可以直接送入府学。”
“那钱文柏呢?”
“他的卷子我没看过。”
“他不用看。”
另一人嗤笑。
“一个连妻儿都养不起的人,能写出什么治国文章?”
钱文柏猛地转身。
“你再说一遍!”
书生没有退。
“我说你连妻儿都养不起。”
“那是她们不愿意跟我吃苦。”
“她们现在吃的是你想都吃不起的饭。”
“宋思然是靠不正当手段发财!”
“她能让全县百姓吃上土豆,你能做什么?”
钱文柏抬起拐杖。
差役立刻按住他。
“别动手。”
“放开!”
“你要是再闹,就把你押走。”
钱文柏的手臂被压回去。
他看向四周。
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
只有一名穿灰袍的老书生走近。
“钱秀才,跟我走。”
钱文柏认出他是自己早年的同窗。
“你来做什么?”
“你母亲在城外等你。”
“我不回去。”
“不回去你去哪儿?”
“我要见宋思然。”
“她不会见你。”
“她会的。”
钱文柏咬牙。
“云舟考了案首,她不能不认我。”
灰袍书生看着他。
“你现在才想认?”
钱文柏没有回答。
“当年她带着两个孩子离开钱家,你连门都没出。”
“那时我有苦衷。”
“你有什么苦衷?”
“我……”
“说不出来,就别装。”
钱文柏拄着拐杖往前走。
“我不需要你教训。”
“我不是教训你。”
灰袍书生指着榜墙。
“我是提醒你,你已经错过了最容易回头的时候。”
钱文柏回头看了一眼。
宋云舟的名字依旧在最上方。
他曾经想让这个孩子给自己养老送终。
他也曾经想过,等自己高中之后,再回来接走母子三人。
可他没有想到,先站起来的不是他。
是被他丢在乡下的妻子。
是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儿子。
“我不信。”
钱文柏扶着墙。
“他只是运气好。”
灰袍书生叹了一声。
“你若真这么想,就没救了。”
钱文柏突然抬头。
“我还能考府试。”
“你没有资格。”
“县试落榜,不代表不能参加府试。”
“你连县试都没过。”
“我有秀才身份。”
“县试报名时,你用了旧印和假作保信。”
钱文柏脸色变了。
“谁告诉你的?”
“县衙已经查明了。”
“那是我自己的信。”
“信是你的,作保人不是。”
灰袍书生压低声音。
“有人替你递了银子,也有人替你改了登记。县衙只是没有在放榜前宣布。”
“为什么?”
“因为宋东家说,考试可以让你参加,但资格要查清楚。”
钱文柏身体僵住。
“她故意的。”
“她没有拦你。”
“她就是故意让我丢脸!”
“你不参加,也不会丢脸。”
钱文柏一把推开灰袍书生。
“滚。”
他拄着拐杖,踉跄着走出人群。
城外破屋里,钱周氏已经等了半日。
她听见脚步声,立刻撑起身体。
“中了吗?”
钱文柏没有回答。
“我问你中了没有?”
“没有。”
“没中?”
钱周氏把碗摔到地上。
“你不是说一定能中吗?”
“我怎么知道宋云舟会考第一。”
“他考第一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是我儿子。”
“他不是你的儿子。”
钱周氏冷笑。
“你当初不是说,他是野种吗?”
钱文柏抬头。
“娘。”
“现在想起来是儿子了?”
钱周氏靠着墙。
“人家母子三人住着大宅,吃着白米,手里还有产业。你呢?连一碗稀粥都喝不上。”
“我会翻身。”
“靠什么?”
钱周氏指着他的断腿。
“靠这条腿?”
钱文柏低头。
“王爷和宋思然还在京城。”
“你又要去找她?”
“云舟考了案首,她不会不管。”
“她为什么要管你?”
“因为云舟是她的儿子。”
“也是你的。”
钱周氏忽然笑了。
“你去认亲,告诉她你是云舟的父亲。她为了孩子的名声,一定会给你钱。”
钱文柏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
“你是秀才,又是孩子的亲父亲。她就算不认你,也不能不顾孩子。”
“她会给我一笔钱。”
“有了钱,你就能去府城。”
“我能重新读书。”
“你还能娶一房年轻媳妇。”
钱文柏看着母亲。
“娘,我们还有机会。”
“当然有。”
钱周氏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你是钱家唯一的读书人。”
“只要你考中,宋思然再有钱,也得低头。”
钱文柏点头。
“我去找她。”
城内,宋家庄园已经挂起红绸。
宋云舟坐在前厅,接受亲友道贺。
宋星瑶站在他身边,逢人就讲:
“我哥哥是案首。”
“他写的文章可好了。”
“他以后要做大官。”
赵氏拿着一盘点心,不断往宋云舟手边放。
“云舟,多吃一点。”
“外祖母,我吃不下了。”
“案首也不能饿着。”
“我刚刚吃过两碗面。”
“那就再吃一块糕。”
杨秋菊笑着说道:
“娘,云舟都要撑坏了。”
“他今天高兴,多吃一些没事。”
宋大河把一份新的名册递给宋思然。
“周边县的读书人都在打听云舟。”
“让他们打听。”
“有几位府学先生送了拜帖。”
“暂时不见。”
“为什么?”
“云舟要先休息。”
“明日就要准备府试了。”
“先休息一日。”
宋云舟起身。
“娘,我不用休息。”
“你需要。”
“我还可以继续看书。”
“今日不看。”
“可我……”
“这是命令。”
宋云舟只好坐回去。
宋思然把一块土豆糕递给他。
“案首不是终点。”
“我知道。”
“也不是你证明自己的唯一方式。”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急?”
宋云舟看着门外的红绸。
“因为我想让大家知道,您教出来的孩子,不会比任何人差。”
宋思然没有说话。
宋星瑶握住哥哥的手。
“哥哥,你已经比钱文柏厉害了。”
“星瑶。”
“我说错了吗?”
“没有。”
宋思然看向女儿。
“但不要把他当成你的目标。”
“为什么?”
“因为他不值得。”
宋星瑶想了一下。
“那我的目标是谁?”
“你自己。”
“我要超过自己?”
“每天都比昨天更好。”
“那我今天比昨天多认了五个字。”
“很好。”
“我明天要多认十个。”
“可以。”
前厅里又笑起来。
太阳落山后,钱文柏果然来了。
他站在庄园门口,拄着拐杖,衣袍上沾着泥水。
守门护卫挡住他。
“钱先生,请回。”
“我要见宋思然。”
“主子不见你。”
“我是她的前夫。”
“主子已经和你和离。”
“我是云舟的父亲。”
“小少爷不见你。”
钱文柏的脸抽动了一下。
“你去告诉他,我是他父亲。”
“不必。”
宋思然从门内走出。
钱文柏看见她,立刻往前挪了一步。
“思然。”
“有事?”
“云舟考了案首,我想见他。”
“你见他做什么?”
“我是他父亲。”
“你现在想起了?”
“我以前有苦衷。”
“和我说。”
钱文柏握紧拐杖。
“当年我去城里求学,钱家上下都靠我。你没有本事,也不能帮我,我只能先顾自己的前程。”
“所以你把妻儿留在乡下。”
“我后来也想接你们。”
“你没有。”
“我被人耽搁了。”
“是谁耽搁你?”
钱文柏说不出话。
宋思然看向他。
“你若只是想看榜首,榜墙就在县城。你若想进门,免谈。”
“我不进门。”
“那你来做什么?”
“我想让云舟认祖归宗。”
“他姓宋。”
“他是钱家的血脉。”
“钱家在他最需要父亲的时候没有出现。”
宋思然的声音很平。
“现在他考中案首,你来告诉我血脉?”
“我可以补偿。”
“你拿什么补偿?”
“我可以给他钱。”
“你有钱吗?”
钱文柏的脸色瞬间难看。
“我以后会有。”
“那就等你有了再说。”
“思然,你不能这样。”
“我怎么了?”
“我是孩子的父亲,你不能阻止我们相认。”
“云舟若想见你,我不拦。”
宋思然侧过身。
“你自己问他。”
钱文柏抬头,看向门内。
宋云舟正站在廊下。
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袍,手里捧着案首牌子。
钱文柏眼底立刻有了光。
“云舟,过来。”
宋云舟没有动。
“我是你父亲。”
“我知道。”
“你考中了案首,父亲替你高兴。”
“谢谢。”
“你跟我回钱家。”
“不回。”
“为什么?”
“那里不是我的家。”
钱文柏脸上的期待慢慢僵住。
“我是你亲生父亲。”
“您以前说过,我不是。”
“那是气话。”
“我不想再听气话。”
“我可以改。”
“您不用改。”
宋云舟看向他。
“您走自己的路,我走我的。”
“你是我的儿子!”
“我是娘养大的。”
钱文柏拄着拐杖往前。
“我给你取过名字,我供过你读书!”
“您没有。”
“是你娘不让我见你。”
“我娘说,您从没有问过我。”
“她骗你!”
“她没有。”
宋云舟把案首牌子交给宋思然。
“我不想认您。”
钱文柏的手指颤了一下。
“你连父亲都不要?”
“我不缺父亲。”
这句话落下,门外的护卫和家人都安静了。
钱文柏看向宋思然。
“是你教他的?”
“不是。”
“一定是你。”
“他有自己的判断。”
“你把我的儿子抢走了。”
“你自己放弃的。”
钱文柏咬着牙。
“你会后悔。”
宋思然拿起案首牌子。
“我最后悔的事,是曾经相信过你。”
“我不会让你们钱家再从云舟身上得到任何东西。”
钱文柏拄着拐杖后退。
“你以为你赢了吗?”
“不。”
宋思然看向他。
“是你已经输完了。”
钱文柏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后,他忽然回头。
“宋云舟,你姓钱!”
宋云舟没有回应。
宋思然抬手关上庄园大门。
门板合拢的声音落下,像一道彻底切断过去的界线。
京城方向,蓝色能量线突然暴涨。
阿雅快步来到宋思然身边。
“主子,王爷打掉第三个节点了。”
“护盾呢?”
“恢复到百分之五十六。”
“清除者呢?”
“实体稳定度跌到百分之三十。”
宋思然握住同心徽。
“告诉他,继续。”
“王爷刚才说,他看见您了。”
“他怎么会看见我?”
“他说,能量流里有您的气息。”
宋思然看向远方。
“那就告诉他,我也看见他了。”
光幕中,三号堡垒马车穿过黑云。
卫峥站在主控台前,胸前战甲裂了三处。
他伸手按住通讯器。
“思然。”
“我在。”
“云舟考得如何?”
“案首。”
通讯那端停了片刻。
“我们的儿子,很厉害。”
“他自己争来的。”
“你教得好。”
“你先回来,再夸他。”
“好。”
卫峥看向皇宫地下最后一处节点。
“我马上回来。”
宋思然抬头。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