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您都三天没合眼了,歇息一会吧!”
阿雅端着参汤走进书房,碗沿还冒着热气。
宋思然没有抬头。
“放那儿。”
“您先喝。”
“等我把这组数据看完。”
“您已经把这组数据看了十二遍。”
宋思然的手指停在半空。
面前的光幕上,京城的地脉线路正在剧烈起伏。
三号堡垒马车的护盾已经跌到百分之二十七,黑色能量云压在皇宫上空,像一块不断下沉的阴影。
每隔一刻,光幕边缘便会跳出一行红字。
【高维清除者正在完成实体构建。】
【目标区域:皇城。】
【当前防御:百分之四十一。】
【远程供能:持续下降。】
宋思然盯着那条代表卫峥的蓝色光线。
蓝线没有断。
只要没有断,就说明卫峥还活着。
“主子。”
阿雅把参汤推到她面前。
“您再不喝,属下就去请夫人。”
“你敢。”
“夫人说过,您要是不吃饭,就让属下把您从书房里拖出去。”
宋思然终于抬起头。
“娘还说过什么?”
“还说您现在是新婚,不能把王爷一个人丢在京城,更不能把自己熬成药渣。”
“她倒是越来越会管人了。”
“夫人管您,总比属下管您方便。”
宋思然看了一眼参汤。
她端起来,一口喝了半碗。
阿雅松了口气。
“剩下的喝完。”
“你出去。”
“不出去。”
“阿雅。”
“主子,您要是再不休息,属下就把京城的数据链关了。”
宋思然放下碗。
“你可以试试。”
阿雅沉默两息。
“属下不敢。”
“那就别说废话。”
“属下只是不想看您把自己熬坏。”
“我不会坏。”
宋思然重新调出农业推广图。
“我只是在等一个结果。”
“等王爷的消息?”
“也等。”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前线通讯被切成了三段,清除者正在干扰第二段链路。频繁呼叫只会让他暴露位置。”
“您可以接入主控。”
“不能。”
宋思然抬手关掉通讯界面。
“他现在必须自己判断。”
“您不担心?”
“担心。”
“既然担心,为什么还这么冷静?”
“让自己忙碌起来,才不会胡思乱想。”
阿雅没有再劝。
她知道,宋思然越是平静,心里压着的东西越重。
宋思然把农业推广图放大。
“北方三省的药材田登记到哪一步了?”
“大哥已经整理完第一批名册,宋二哥正在安排水车和管道,周边五个县开始领取种子。”
“土豆呢?”
“试种田刚开始翻地。”
“粮仓够不够?”
“够两个月。”
“不够。”
“不够?”
“要按三个月算。”
宋思然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红点。
“京城这一战不可能在两日内结束。清除者需要皇城龙脉作为稳定器,旧党也不会立刻认输。只要战事拖长,京城的粮道就会出问题。”
“可我们已经调了三座粮仓过去。”
“那是军粮,不是民粮。”
宋思然调出另一张图。
“告诉大哥,从今天起,所有新增粮食分成三份。”
“军粮、民粮、种粮?”
“对。”
“种粮也要留下?”
“必须留下。”
宋思然点住一片刚建立的试种区。
“如果今年只顾着填眼前的肚子,明年还会有人饿。我要的是把这一轮农田体系撑起来。”
“主子,北方三省的地不一样,种子未必都能活。”
“所以要建示范田。”
“您准备亲自去?”
“我暂时走不了。”
阿雅看向光幕。
“因为您要守住黑石山?”
“因为我要守住卫峥的回路。”
宋思然指尖轻轻一划。
一条金色能量线从黑石山延伸到京城。
“他驾驶的马车必须接入我的主网。只要我离开阵眼,供能就会断。”
“主子,王爷会回来的。”
“我知道。”
“您不相信?”
“我相信他。”
宋思然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不相信敌人会给他留下足够的时间。”
阿雅端起空了一半的参汤。
“那您也该给自己留下时间。”
“我会。”
“什么时候?”
“云舟县试结束之后。”
“您还要管县试?”
“不是管。”
宋思然关掉农业图,打开书房另一侧的书柜。
“是教他。”
书柜后方弹出一道暗门。
宋云舟抱着书册站在门外。
“娘。”
“进来。”
宋云舟走进书房。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褪去早年的怯弱,肩背挺直,手里那摞书册被整理得整整齐齐。
宋思然看了他一眼。
“昨夜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太少。”
“娘,我还有三篇策论没改。”
“先坐。”
“明日就要下场了。”
“正因为明日下场,今晚才不能熬。”
宋云舟坐到桌旁。
宋思然把一只深蓝色小瓶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脑域开发液。”
“喝了能让人变聪明?”
“不能。”
“那它有什么用?”
“让你在短时间内保持清醒,提高记忆整理速度。”
宋云舟没有伸手。
“会伤身吗?”
“正常剂量不会。”
“娘,您不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您说上次的果子只是普通果子。”
“那是为了防止你们抢着吃。”
宋云舟看着小瓶。
“这个比果子危险?”
“比果子贵。”
“那我不喝。”
“为什么?”
“留给娘。”
宋思然看了他片刻。
“我不需要。”
“可您三天没睡。”
“我和你不一样。”
“都是人。”
宋思然伸手敲了敲桌面。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把县试考好。”
“娘,您让大舅考状元,是因为他能进朝堂。您让我考县试,也是为了这个?”
“一半。”
“另一半呢?”
“因为你喜欢读书。”
宋云舟低下头。
“我以前不喜欢。”
“现在呢?”
“现在喜欢。”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更大的地方。”
宋思然没有打断。
宋云舟继续说道:
“以前我以为书里只有规矩,后来您教我看土地、粮食、河道和商路,我才发现,书可以让人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不错。”
“娘,您希望我以后做官吗?”
“我希望你先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有用的人就一定要做官?”
“不一定。”
“那我能不能像舅舅一样?”
“你舅舅要管天下粮食,你要先学会管好一县的人。”
宋云舟点头。
“我会认真考。”
“别用认真这个词。”
宋思然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说结果。”
“我会拿到案首。”
“为什么?”
“因为我准备好了。”
“如果考题没见过?”
“拆题。”
“如果有人故意扰乱考场?”
“先保住答卷,再让监考官处理。”
“如果有人诬告你作弊?”
“请主考官查验笔迹、墨迹和时间。”
宋思然点头。
“这才是我教出来的孩子。”
宋云舟拿起小瓶。
“我喝一半。”
“全部。”
“娘。”
“你需要完整记忆。”
“那您答应我,今晚也喝一碗参汤。”
宋思然看向阿雅。
阿雅立刻接话。
“主子已经答应了。”
“谁替我答应的?”
“您刚才喝了半碗,剩下半碗就是答应。”
宋云舟抿了抿唇。
“娘,您喝完,我就喝。”
宋思然看着这个已经学会讨价还价的孩子,伸手把小瓶收回来。
“好。”
她端起参汤,一口饮尽。
宋云舟这才打开瓶盖。
深蓝色液体落入口中。
他闭上眼,安静地坐了片刻。
书房里的灯光落在他眉眼间。
宋思然调出他的脑部活跃数据。
【记忆整理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十。】
【精神负荷正常。】
【建议持续时间:六个时辰。】
“感觉如何?”
“像是脑子里多了一张桌子。”
“什么意思?”
“原本堆在一起的东西,现在能分开摆。”
“这就对了。”
宋思然取出三道题。
“第一题,新政落地后,地方豪强阻挠,你怎么处理?”
宋云舟拿起笔。
“先分土地类型,再查税册和人口册,区分真正的自耕农与借户名占田的豪强。对前者减税,对后者清查。不能一刀切,否则会伤及愿意耕作的人。”
“第二题,国库空虚,如何修筑水利?”
“以工代赈。”
“只说四个字不够。”
“粮食由官仓提供,工钱可以分成粮、银和未来收益三部分。修成水渠后,受益区域的税额增加一部分,用于偿还工程支出。若有商户愿意提前出资,可给予沿线仓站和市集的经营权,但土地所有权必须归朝廷。”
宋思然的手指停了一下。
“谁教你的?”
“您。”
“我没教过你经营权。”
“大舅上次说过。”
“会听,也会用。”
宋云舟没有停笔。
“第三题,若遇灾年,民间囤粮抬价,官府应该怎么做?”
“先开放平价粮仓,再查囤粮数量。不能一开始就强行没收,否则会让商户不敢存粮。可以设最高利润线,超过部分按暴利征税。若商户仍然拒绝售粮,再依法查封。”
“你觉得百姓会等官府慢慢查吗?”
“所以要先公布储粮数量和放粮时间。”
“为什么?”
“让百姓知道粮食在哪里,什么时候能买到。他们不慌,就不会被人煽动抢粮。”
宋思然放下笔。
“很好。”
宋云舟抬头。
“娘,您今晚夸了我两次。”
“不要骄傲。”
“我没有。”
“你笑得太明显。”
宋云舟立刻抿住嘴。
阿雅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
宋思然看向她。
“笑什么?”
“属下只是觉得,您教孩子的时候,比在战场上温和。”
“我平时不温和?”
“主子对敌人很温和。”
“这句话听着不对。”
“属下的意思是,敌人通常很快就感觉不到您的温和。”
宋云舟没忍住,笑出了声。
书房内的紧张散开了一点。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玄鸟卫推门而入。
“主上,京城急报。”
宋思然起身。
“说。”
“钱文柏通过县试报名。”
宋云舟抬头。
“钱文柏?”
玄鸟卫低着头。
“他不在京城?”
“他不在京城。”
“他怎么报名?”
“有人替他作保。”
“谁?”
“原县学教谕的门生,收了三两银子。”
宋思然拿过卷宗。
“三两银子就能替一个断腿乞丐作保?”
“还有一封旧信。”
玄鸟卫递上信封。
“信上盖着钱文柏早年的秀才印。”
宋思然打开信。
字迹确实是钱文柏的。
信中写着自己因伤暂不能回乡,请地方代为登记,并保证不扰乱考场。
宋云舟看完,脸色微沉。
“他想做什么?”
“他想翻身。”
宋思然折起信纸。
“他以为中了县试,就能重新得到钱家和读书人的认可。”
“娘,他会不会来找我?”
“会。”
“我不想见他。”
“你不用见。”
“可他若在考场上……”
“你只管答题。”
宋思然看向玄鸟卫。
“把报名卷、作保信和收银记录全部保存。不要阻止他进场。”
玄鸟卫一怔。
“主上,钱文柏的腿已经废了,他连路都走不稳,若是有人替他做文章……”
“让他去。”
宋思然把信封放在桌上。
“他想靠考试翻身,就让他在考试里输得彻底。”
宋云舟握紧手中的笔。
“娘,您是要让我和他比?”
“不是我让你比。”
“可他是我父亲。”
“血缘不等于资格。”
宋思然看着他。
“他曾经放弃过你,你没有义务替他保留体面。”
“我不会手下留情。”
“也不必刻意针对。”
宋思然指向桌上的三道题。
“把你会的写出来,把你想做的事讲清楚。只要文章站得住,其他的都不重要。”
宋云舟点头。
“我明白。”
“别说明白。”
“我会做到。”
宋思然这才满意。
玄鸟卫退下后,宋思然重新看向京城战场。
光幕中,卫峥的马车已经越过皇宫外墙。
旧党用黑色能量构筑出第二道屏障。
三号堡垒马车撞上去,护盾瞬间出现裂痕。
宋思然抬手,将一部分刚刚积攒的能量送入远程通道。
【远程支援增加。】
【马车护盾恢复至百分之三十五。】
她看了片刻,收回手。
“娘。”
宋云舟站在她身旁。
“我明日去考试,您会送我吗?”
“会。”
“您不去看王爷?”
“他在京城,不缺我这一双眼睛。”
“可他缺您。”
宋思然没有回答。
宋云舟望着光幕。
“娘,您担心他,就说出来。”
“你又懂了?”
“我不是懂。”
他把书册抱在怀里。
“我只是觉得,担心一个人不丢脸。”
宋思然垂下眼。
“你还小。”
“我已经十五了。”
“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孩子。”
“那我考中案首之后,能不能长大一点?”
“考中再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夜深之后,宋云舟回了自己的院子。
宋思然没有休息。
她把县试的考题范围、地方学政履历、钱文柏的报名记录全部调出来,逐一核对。
阿雅在旁边陪着。
“主子,您已经答应小少爷会送他去考场。”
“我会去。”
“那您今晚至少闭眼两刻钟。”
“等数据稳定。”
“什么数据?”
“卫峥的护盾。”
光幕上的蓝线突然向上跳动。
【皇宫外层屏障已击穿。】
【龙脉接入率:百分之四十七。】
【清除者实体构建:百分之六十三。】
阿雅抬头。
“王爷进去了。”
宋思然的手掌压在控制台上。
“他进去了。”
“您不联系他?”
“现在不能。”
“为什么?”
“他要把皇宫地下的主节点拆掉。”
“那会很危险。”
“所以我不能让他分神。”
光幕中,三号堡垒马车消失在黑色能量云里。
片刻后,一道蓝光从云层中穿出。
宋思然的指甲抵住掌心。
“出来。”
蓝光再次闪动。
【主节点削弱百分之十二。】
【马车护盾:百分之二十九。】
【卫峥生命状态:稳定。】
宋思然终于吐出一口气。
阿雅端起空碗。
“主子,明日一早送小少爷去考试。”
“嗯。”
“送完之后呢?”
“去地里。”
“去地里?”
“查看土豆苗。”
阿雅沉默片刻。
“您不是刚刚还在担心京城吗?”
“担心不能解决问题。”
“所以您要去看土豆?”
“土豆长得好,百姓有粮,大阵就有力量。”
宋思然关掉最后一层光幕。
“我不能只盯着京城。”
“那您还盯着什么?”
“盯着所有能让卫峥活着回来的东西。”
黎明前,宋思然走出书房。
院中已经有人点起灯。
宋云舟穿着整洁的书生袍,背着考篮站在门口。
“娘,明日就要下场了,孩儿定不辱命!”
宋思然替他理了理衣领。
“不是为了我。”
“我知道。”
“也不是为了赢过钱文柏。”
“我知道。”
“那是为了什么?”
宋云舟看向远处的田地,又看向京城方向。
“为了以后有一天,我能站到您身边,替您分担。”
宋思然的手停在他肩上。
“好。”
她把一个装着压缩饼干和净水片的考篮递给他。
“那就从这场县试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