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开出车站后,陈桂兰还站在原地。
直到车尾拐过街角,她才把手里的糕点递给林野。
“拿着,回去给你姥爷留着。”
“他都回村了。”
“那就给小晴一家带回去,亲家母爱吃甜的。”
林建国把自行车推过来。
“回吧,站这儿也看不见了。”
陈桂兰坐上后座,手扶着林建国的肩膀。林野载着苏晴跟在后面,车轮一前一后碾过车站外的青砖路。
走到半路,林野问:“妈,刚才在院子里记的东西,下午咱们还买不买?”
“先回家。”
“今天时间还早。”
“早什么早?你买东西只会往贵的看,锅碗瓢盆又不是摆柜台上让人欣赏的。尺寸、颜色、经不经用,这些得慢慢挑。”
“我上次买的东西也没出问题。”
“那是因为小晴在旁边看着。”
苏晴在后座笑出了声。
“陈姨说得对。你上次买窗帘,差点把最厚的那种搬回去,夏天屋里连光都进不来。”
“厚窗帘冬天挡风。”
“江城冬天又不是北安。”
“我这是提前考虑。”
陈桂兰在前面接话。
“你考虑得挺远,怎么没考虑厨房缺几个碗?”
林野没了声。
苏晴靠着他的背,笑得肩膀直颤。
回到家属院,陈桂兰把车一停,便拉住苏晴往屋里走。
“小晴,你跟我进来。你们那屋的窗帘、被面,还有以后厨房用的东西,咱们先商量清楚。”
“好。”
“别听小野的,他拿钱的时候手快,挑东西的时候眼睛更快,什么贵拿什么。”
林野把手里的糕点放到桌上。
“我就在外面,您不用当着我面说。”
“我就是让你听见。”
婆媳俩进了里屋,门帘很快垂下来。里面先是翻纸张的声音,接着便传出两个人细细的说话声。
林野站在桌旁,忽然发现自己无事可做。
林建国也没坐下,端着茶缸站在窗边。父子俩听了一会儿,陈桂兰在里面提到“被面颜色”,苏晴回了一句“浅一些”,然后又开始讨论脸盆大小。
林野轻咳一声。
“爸,您下午不是要去买报纸吗?”
“报纸会送到家里。”
“那我去找二奎。”
“我跟你去。”
“您也去?”
“在这儿听她们选布料,还不如出去走走。”
父子俩很快出了门。
二奎家里没人,敲了两遍门,二奎老妈出来告诉他们:“二奎早就去何老板那里了,说是送账本。你们到店铺找他吧。”
林野道了谢,带着林父骑车往东街走。
何守成的铺子门半掩着,二奎正趴在柜台上写字。见林野进来,他赶紧把本子往身下压。
“野哥和叔,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能,就是账还没写完。”
何守成从里屋出来,手里提着茶壶。
“林师傅也来了。小野今天刚订婚,先说句喜话。两个人往后和和气气,日子越过越顺。”
林建国接过茶缸。
“何老板客气。”
“哪能不客气。小野这小子从前让家里操心,现在总算把媳妇预定上了,我也算看着他走了段正路。”
林野给自己倒了杯茶。
“您夸得太早,订婚刚结束还没摆酒呢。”
“那就先夸一半。”
二奎忍着笑,把账本从柜台下拿出来。
“这几次的账都在这里。”
林野接过账本,翻到第一页。
纸张用的是何守成店里的旧账簿,日期、村名、车钱、饭钱和收货价格都分开写着。二奎的字不算漂亮,每笔账倒写得清楚,一笔一笔没有糊弄。
“这是石桥村那趟?”
“嗯。三百块收的,二十五枚普通银元,五枚龙洋。何掌柜看过,东西都是真的。”
“饭钱也记了?”
“您上次说,别把自己的花销混进货款里。”
林野翻到下一页。
后面几趟收的铜钱、旧锁、几件小木器,也分别写了价格。每笔账后面还标了“已入箱”或者“待看”。
“这个‘单放’是什么意思?”
二奎从柜台后搬出一个木箱。
箱子里是普通银元和铜钱,大小分开装着,外面贴了纸条。旁边还有一只小铁盒,盒盖上只写了两个字:另存。
何守成接过钥匙打开。
里面放着几枚包好的银元,正是二奎第一次收回来的稀有货。每枚外面都裹着软纸,纸上写着版别和收价。
林建国站在旁边看了一阵。
“现在做事比以前细了。”
二奎听见这句,脸上的神情松了些。
“林叔,我不敢乱来。野哥说钱从手里过一遍,账就得留一笔。”
“话没错,自己能看懂就行。”
“我现在能看懂。”
何守成从他手里抽过账本,翻到最后几页。
“能看懂账,不等于能看准货。”
二奎的笑收了一点。
“哪笔看错了?”
“这几枚普通银元,收价高了一些。卖家说得天花乱坠,你就跟着往上加。”
“当时那几枚边齿确实好。”
“边齿好不代表版别稀。你把好成色当成好货,钱就压在手里了。”
二奎没顶嘴,手指在桌边蹭了蹭。
林野把账本翻回去。
“这几枚先留着,别急着卖。以后再遇到同样的,价格往下压。你已经能辨别真假,下一步得学会更好的跟卖家讨价还价,别听两句好话就掏钱。”
“我这些都跟何掌柜请教过了。”
“那你怎么收那么贵?”
二奎没话了。
何守成在旁边笑了。
林野看向二奎。
“我妈她们在家商量新院子的东西,估计下午还得买。你这边把最近的货整理清楚,普通的和稀有的分开,别等着何掌柜替你分开。”
“野哥,你今天刚订婚,不去陪晴姐?”
“她被我妈留下挑东西了。”
何守成拎起茶壶给林建国续水。
“那就正好。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生意上的东西,也得慢慢全部让二奎都会。”
林建国喝了口茶,没有评价,只把那本账翻回第一页。
二奎站在柜台里,重新拿起笔,将刚才说错的那一笔旁边添了个记号。
他这次写得很慢。蕴含在里面的并非只是一笔账那么简单,而是又一次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