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入了青云观,李隐还没像今日这般舒畅痛快。
不知喝了几杯酒,却将纳兰雪跟宋长安的故事,若说书先生一般,为桑影娓娓道来,听得女人蛾眉紧皱。
抬头望向窗外飘过的乌云,叹息不已。
最后,李隐将小红留给师父的檀香扇拿出,徐徐展开,指着上面的诗句苦笑:“这便是她留下的......”
桑影接过檀香扇,嗅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怔怔地看着雕刻在扇面的诗名,久久无语。
不知沉默了多久,将扇子还给李隐。
苦笑道:“三百年只为一段没有结果的情缘,问世间,哪有女人如此痴情?”
李隐收了檀香扇,拍了拍桌子,就当是当日在听雨楼,将那所有的栏杆拍遍。
纠正道:“是也不是,只能说两人都是白痴,不能抛弃所谓的矜持......在我看来,什么皇朝的皇子,公主,在我面前都是屁话!”
“在长生大道面前,一个朝后的兴衰有什么了不起的?两人都是绝世修士,为什么不能出世修行,非得活生生将自己禁锢在小小的皇城?”
桑影乍闻一惊,随后回过神来。
幽幽说道:“没错,那两人都是白痴......尤其是宋长安,竟然白痴到以身替心爱之人挡下天劫......”
“不然呢?”李隐摇摇头:“他若不挡,纳兰雪就得死!”
“你错了!”
桑影苦笑道:“你不了解女人的心思,就算她飞升成了神仙,可没有心爱之人,你让她以后如何面对无尽的岁月?”
“看来你也是个白痴!”
李隐继续纠正道:“我师父当日也在,他说纳兰雪如果深爱着宋长安,大可以等他轮回转世,重修一回......”
“佛说三生三世尚能结缘,他们为何不能?在我看来,只要你相信,奇迹一定会出现在你眼前!”
“三生三世?”
女人闻言呆住了,别说三生三世,让她苦等一生一世,也是度日如年,生不如死。
想到这里,桑影却换了一个话题:“天残何时跟你去了皇城?”
“啊?”
李隐心道不好,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沉默了片刻,摇摇头道:“天残算不上我的师父,我师父已经不在这方世界了......此事就算告诉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既然文青玉已经猜到自己,他身上的秘密总有一天会被眼前女人知晓,李隐干脆豁出去了。
桑影叹道:“‘若让陈灵儿听到你这番话,肯定会忍不住撕破你的伪装!”
“楼主又想多了!”
当下的少年快醉了,挥挥手道:“你做事不讲究,我给你写了一首诗,还给你讲了一个天下无人知晓的故事,我想的醉红尘呢?’’
终于,少年忍不住又说回了七品灵酒上面。
“你来晚了!”
桑影叹了一口气,盯着他的眼睛苦笑道:“你若早一天遇到我,还真的有可能喝到一杯醉红尘......”
“为什么?”李隐吓了一跳。
女人沉默,笑着回道:”你在街上钻进马车之前,我心情不好,将最后一壶醉红尘统统喝光,你想喝,要再等五年!“
李隐一听,惊呆了!
好家伙,女人果然任性!
什么千金难买一杯酒,能否品尝全看老板娘的心意,果然是一个不讲道理,任性的女人。
自己费了这么多心思,磨破了嘴皮,最后竟然只是品尝了花月楼灵酒五品!
好吧,就算女人送他一壶灵酒般若。
可是让人心心念念的醉红尘,倘若要再等五年,他都不知道五年之后,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直接让他死心啊?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蹙眉愤怒说道:“你明知三江诗会,却故意喝光了最后一壶酒,你是存心恶心我,早知我也给你留下一个悬念!”
桑影看着将要醉倒的少年,摇了摇头。
忽然轻轻一笑,依旧如桃花绽放般夺目的容颜,露出一抹微笑。
喃喃自语道:“三江诗会很了不起吗?我又不靠他们的银子生活,爱来不来,爱喝不喝,谁怕谁啊!”
李隐苦笑,女人也喝醉了。
就在这时,女人却指着他的鼻子,冷冷一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你不是慕容缺,你是文青玉口中的李隐!”
“如此,你可以告诉我李隐的故事......否则,我把她们三人都喊来......”
“扑通!”
还没等桑影话音落下,少年却软软地倒在她的脚下,醉死了。
今日不知喝了多少灵酒,还不算那春风、秋露、夏花、寒霜、屠苏灵酒五品。
女人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少年,嘀咕道:“那谁,你就不怕老娘我转手就把你卖了啊?”
她显然没有想到,少年竟然不设防,再次倒在自己的面前。
你谁啊?
我又不是你娘,凭什么几次三番照顾你啊?
......
太阳还未落山。
三江诗会的魁首还没有得出最后的结果。
花月楼的青衣妇人,身为诗会的管事之人,却跟所人人宣布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今年奖励依旧,花月楼却不再参加诗会的评选。
且不说十一位评判惊呆了,便是七座凉亭里的公子,小姐也是个个目瞪口呆,捧着一杯酒,不知所措。
要知道,每年的诗会,花月楼都是最大的赞助方。
毫不夸张地说,每一年的魁首最后决定权,几乎都在花月楼主人的手中。
却没有人想到,今年的老板娘,直接弃了。
所有的奖励照旧,只是少了花月楼的肯定,便如之前陈灵儿跟那瘸腿少年的一场比试,落得个不明不白。
甚至还不如之前那一场比试!
要知道,那一场最后一锤定音的,依旧是花月楼。
消息一出,十一位评判只觉得意兴阑珊。
众人干脆匆匆评了个魁首,分出前面六名,拿了花月楼的奖励,然后继续高歌饮酒。
在他们眼里三江诗会事小,能品尝到花月楼的春风、秋露、夏花、寒霜,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有酒心欢喜,结果并不重要。
陈灵儿看着眼前的伙伴们愣了愣,旋即高呼一声:“姐妹们,月亮还没出来,我们酒还没喝够,大家继续!”
少男,少女们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又或者说,除了那十一位长老心有疑虑,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
夜色正好,美酒当前,岂能辜负?
就连慕容雪在喝了一杯春花之后,也禁不住一声惊叹,原来三江诗会的重头戏,却是手中这一杯美酒。
......
让桑影想不到的是。
就是少年醉倒不过一刻钟的光景,青云观的白胡子老头像猫儿一样寻来。
也不多说,直接带走了地上的少年,说是天黑之前要离开三江城。
老头惦记着玉娴的交代,不能让李隐在三江城玩野了。
落笔峰的三千石阶还没修完,少年的任务艰巨,老头帮不上忙,却也不能拖了李隐的后腿。
意犹未尽的女人,望着空荡荡的楼阁,幽幽一叹。
少年来去匆匆,来时如同死人,去时恍若清风。
怎么可以这样,将她花月楼当成自家的菜园子了?
看着楼主自嘲失落的神情,芍药生起强烈的同感,叹了一口气,强颜欢笑。
说道:“那家伙不是来自南疆吗?怎么青云观的长老也要管?其实在花月楼多待上几天,又能如何?难道还怕楼主吃了他?”
桑影摇摇头,喃喃自语道:“有些事情,可不是你眼里看到的那样......我要问问南疆的那谁......天仙教究竟有没有慕容缺这号人?”
老头她自然认识,常年在盘龙镇上晃荡,像一个闲人无所事事。
可你真的将那老头当作闲人,便真的把自己当成白痴了。
听到这句话,少女的眼睛瞪得溜圆。
对李隐生出的些许同情心,顿时不知道飞去了何处,恼火嚷道:“难道他还能是一个骗子?!”
在她看来,李隐不过是喝了楼主几杯酒,吃了一碗鸡汤,拿了一千两银票。
这在她看来,相较于楼主平日里的开销,简直不值一提。
桑影略显疲惫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懒得言语,心里却七零八落,不知如何安放。
李隐看似在说一个三百年来的传说,只有她自己知道,少年无心之际,又何尝不是将自己的过往,轻轻揭开?
芍药眉梢一挑,低声问道:“其实,那家伙是不是慕容缺,对楼主来说,又有什么分别?”
桑影忽然睁开双眼。
芍药望向窗外,望向大湖边上嬉戏的公子,小姐们。
继续说道:“那家伙乱弹一曲秋风词,便让一帮长老吐血,让那些公子,小姐失魂落魄,一个个还自诩高人......”
“楼主你若再让她们瞧瞧公子写的这首诗,只怕那些得意忘形的家伙,只怕羞愧之下要去跳湖了!”
“说得也是。”桑影若有所思呢喃道。
沉默半晌,女人莞尔一笑:“春风、秋露、夏花、寒霜在她们嘴里简直就是牛饮,哪里分得出什么岁月人间的滋味?”
“噗嗤!”
芍药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那从明天起便涨价,春风、秋露、夏花、寒霜二百两银子一杯,爱买不买!”
“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事?”
桑影望向湖边的少年男女,一帮摇头晃脑的长老,幽幽一叹。
喃喃自语道:“既然他们喝不出其中的滋味,那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了!”
就在这里,门外响起一轻轻的叩门声:“楼主,陈家小姐求见。”
桑影伸手将桌上的诗文收了起来,跟芍药挥了挥手:“带她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