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呵呵呵……哈哈哈……”
吕戈先是憋着笑,笑声像是从他的身体里漏出来的风声,可渐渐地,他笑得越来越大声,也越来越猖狂。
直到最后,他仰着头,捂着肚子,笑到腹部肌肉都开始抽搐,眼角落下了一滴泪。
吕戈身体里的那些“气”也变得不太稳定,随着他的身体颤抖,往外溢出。
他整个人像是被笼罩在了一片雾蒙蒙之中。
可没人敢开口。
毕竟不管是谁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旁人都无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可笑吧?
我是被我妈亲手送上了断头台的。
其实那会儿我就已经死了,我之所以能看见自己躺在棺材里,是因为我,已经灵魂离体了。
我不知道老道士想干什么,但我知道,决不能让他得逞!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个邪恶又充满诱惑的声音,它告诉我,只要我把自己拆分得足够碎,老道士无法拥有完整的我,他就无法完成他的仪式。
我答应了。
在老道士对我施咒的时候,我按照那个声音说的,稍稍改动了一些地方,我的灵魂在瞬间被无数的恶鬼撕咬,变成了碎片,消失在了这栋大厦中。
在我的记忆最后,是那个老道士愤怒又无能的嘴脸,真是畅快啊。”
吕戈回忆着,一脸感慨。
没有人打断他,毕竟关于光明大厦的过往,或许只有他们才了解。
“再然后的事情,我就不太记得了。
毕竟我也成了那么多片嘛,人都不完整了,记忆也一样。但能确定的是,我就像是无数的种子,落进了这栋大厦里,被这栋大厦孕育着,成长了起来。
我成了很多个我,又不完全是我,有些厉害,有些普通。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经年累月之后,还存活着的我,和这栋大厦形成了共生的关系,也发展出了一部分的个性,成为了这里的【诡异】。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的意识又逐渐地清晰了起来。
直到你们的到来。”
吕戈止住了笑意,脸上再次恢复了原本的那股死气沉沉的阴郁,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看向了陈玖。
“知道为什么老道士明明搞了那么多事情,可自己却偏偏躲在这个木头匣子里,还把自己给藏在墙里,不见天日吗?
因为他也怕啊……
这栋大厦吃掉太多人了,那些恶意,不断地发酵,滋长,早就已经不受控制了。
老道士这么迫切地想利用你们完成仪式,获得新生,那是因为他自己也清楚,再继续在这儿待下去,早晚有一天他也会成为这栋大厦的食物,被吃干抹净,连渣都不剩。
所以,他才冒着风险,赌一把。
毕竟,他快要连碎片化了的我,都控制不住了。”
吕戈周身的“气”正在凝聚,跟在他的身后,像是他的分身,又像是他的影子。
“这么多年,我变成越来越不人不鬼,也不知道被他分割成了多少份,记忆也没了,人性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不过这样也好,什么都没有的人,才无所畏惧。”
陈玖不知道为什么吕戈会突然提起这些,但她能感觉到,吕戈给她的感觉似乎出现了一些变化。
“老道士说,想要成仙,要斩三尸。
也许,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吕戈抬手,按在了棺材上。
就在他的掌心和棺材板接触的瞬间,他身后的“气”瞬间膨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气场,一股脑儿地往棺材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原本贴满了符咒的棺材,瞬间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剧烈地晃动了起来,但因为被封得死死的,无论里面是什么,又怎么挣扎,都没法冲破棺材。
“吕戈!你冷静点!”
陈玖感觉心慌得厉害。
她不知道吕戈想干什么,但直觉上,她从吕戈的身上看到了一股“死意”。
这种“死意”她曾经在急诊室见过。
在那种一心向死,毫无生机的人身上,或者是回天乏术,救不回来后,坐在走廊椅子上看起来平静地毫无情绪的家属身上。
这是一种感觉,没有证据,没有语言,也没有任何动作。
仅仅只是一个眼神。
吕戈对着陈玖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种“死意”已经在他身上达到了顶点。
“这栋大厦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也更邪恶。
逃吧,拼尽全力逃跑,离开这个地方。
都说猫有九命,向死而生。
或许,只有你才能办得到。”
吕戈轻声说道,下一瞬,他的身体原地炸开,变成了一股强烈的气流,冲击着整个603。
即便此时的603内部已经完全被陈玖掌控,变成了【生命之处】,在吕戈选择自爆的前一秒,【生命之初】比陈玖的反应更快,从四面八方伸出了血肉【脐带】,试图阻止他。
可吕戈不是一个“人”。
他早就被切割成了无数的碎片,即便被拼凑出了一个具象的人,可本质上,他还是碎片。
【脐带】无法抓住碎片,自然也无法抓住吕戈。
陈玖只能眼看着吕戈在她面前化成了点点星光,尽数落在了那副棺材上。
随着吕戈的消散,那副棺材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整个棺材都出现了裂痕,像是要被撑开了一般。
“棺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舒然抓住陈玖,一股阴冷的感觉如蛇一般,正顺着她的脚踝往上攀爬。
陈玖摇头,“应该是和吕戈有关,也是老道士修炼很重要的东西。不然老道士也不会把这副棺材特意藏起来了。”
“老道士修炼很重要的东西……招魂献祭……”
舒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着。
她之前在508里就见过这副棺材,但和现在的状态又有些不一样。当时棺材是打开的,没有这些符咒封棺。
而且,当时躺在里面的正是范无忧。
她和姜贺当时也差点被508的阵法影响,但关键时候她催动了【逻辑之笔】,逆转了阵法,才让三人活了下来。
如果这么想的话……
“我知道了!”舒然眼睛一亮,“玖玖,开棺!”
陈玖被舒然突然的动作和狂然的眼神吓了一跳。
“然然?”陈玖不可思议地看向她,略有迟疑。
“快!我知道怎么解决那个老道士,救回姜贺的身体了,甚至还能让范无忧回魂!”
陈玖看着舒然急切又激动的样子,多年的默契还是压到了怀疑。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只见陈玖抬手,天花板上的血肉蛄蛹着,汇聚了起来,从天花板上凝聚成了一条巨大硕壮的【脐带】。
陈玖一个挥臂,【脐带】猛然下落,直接击穿了棺材。
“轰隆”一声巨响,棺材被劈成了两半,一股木料腐烂的味道瞬间充斥着整个603。
陈玖皱着眉,捂着口鼻,缓缓走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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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无忧看着眼前的老道士,心里犯着嘀咕。
他总觉得在菜场门口摆算命摊有些违和,这个老道士看向自己的眼神,也不太单纯。可他脑海里却有个声音告诉他,快去快去。
就在范无忧犹豫的时候,老道士再次开口。
“年轻人,心中既有疑问,为什么不坦诚说出来呢?老道可以为你解惑。”
老道士像是吃准了范无忧的心态,不紧不慢地捋着胡子继续说。
范无忧把心一横,想着,“算了,死就死吧!看看这个老道士到底想干什么!”
他一屁股坐到算命摊前的小马扎上,那马扎“吱呀”一声,像是随时要散架。
老道士笑眯眯地打量着他,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菜市场来来往往的人影,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映进去。
“年轻人,你不完整啊。”
范无忧一愣。
老道士却自顾自地继续说。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慢悠悠地说:“人有三魂七魄,各有其职。三魂者,一为胎光,二为爽灵,三为幽精。胎光主生,爽灵主慧,幽精主情。七魄则藏于五脏六腑,管的是人的七情六欲、冷暖饥饱。”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摊面上那本破旧的黄历。
“可你不一样。”
范无忧心头一跳:“我?我有什么不一样?”
老道士没直接回答,反而从摊子底下摸出一张黄纸,拿毛笔蘸了不知是什么的暗红色液体,在纸上飞快地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点了几个点。
“你看,常人神魂如这圆圈,魂与魄彼此依存,缺一不可。可你嘛……三魂不全,七魄混沌……”
范无忧盯着那张黄纸,明明只是几个点,他却觉得那些点正在纸上缓缓游动,像是活物。
“什么意思?”
“神魂有缺自然是命数不稳。
说白了,你这个人吧,容易招灾。”
范无忧的嘴唇抽了抽,心中沮丧。
“但你也不用担忧。
时也命也。福祸相依。
有时候,缺点什么,未必不好。
太齐全了,也未必就好。”
老道士眯起了眼睛,细细打量着范无忧。
“正是因为你容易招惹点什么,你的命数才变幻莫测,不容易被看透。
也就是说,你本身,就是个变数。”
“变数?”范无忧疑惑,“那我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他还想再问问老道士,可就在他抬头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变了。
菜市场没了,算命摊没了,老道士也没了。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空间里,脚下是粘稠的、温热的液体,没过了他的脚踝。他低头一看,是血。
浓稠的、暗红的血,铺天盖地。
而在血池的正中央,他看到了姜贺。
姜贺悬浮在血池上方,四肢被无数暗红色的荆棘穿透,那些荆棘从她的手腕、脚踝、肩膀、甚至脊背处长出来,将她固定在半空中。她的头无力地垂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睛紧紧闭着,像是已经昏迷了很久。
而那些荆棘的另一端,连接着陈玖。
陈玖就站在血池的边缘,血红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和那些荆棘融为一体。她的眼眸是血红色的,嘴角挂着一抹范无忧从未见过的、冰冷又陌生的笑意。
那些荆棘正在从姜贺的身体里汲取着什么,一丝一缕的白色光芒顺着荆棘流入陈玖的体内。
“玖……玖姐?”范无忧的声音在发抖。
陈玖转过头看他,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啧,被发现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范无忧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为什么?!你不是要救她吗?你不是说……”
“我说什么了?”陈玖打断他,歪了歪头,“我说想救姜贺,得靠你。可我没说,我要救她。”
范无忧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一直在骗我们?”
“骗?”陈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血色空间里回荡,格外刺耳,“范无忧,你觉得你值得我骗吗?”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勾,一根荆棘从姜贺的肩头抽出,带出一小缕白色的光。姜贺的身体在昏迷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你看,她的神魂多纯净。”陈玖的眼神里露出一种近乎贪婪的痴迷,“比我的干净,比我的强大。如果我能完全吞噬她,我就能彻底摆脱这具身体的诅咒,成为真正的人。”
范无忧的拳头攥紧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们?”
“利用?”陈玖歪了歪头,血红色的发丝垂落在肩头,“不,范无忧,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而你的出现,就是那个时机。”
她伸出手,指向范无忧。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范无忧没有回答。
“你是一个诅咒。”陈玖一字一句地说,“你走到哪儿,灾难就跟到哪儿。你身边的人一个个倒霉,不是因为他们运气不好,是因为你。你的存在本身,就在汲取周围人的气运。你越是想救人,就越是害人。”
范无忧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血池里。
陈玖看着他动摇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想救她吗?”
范无忧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可惜,你这么一个废物,不可能从我的手里救走她的。”陈玖轻蔑一笑。
范无忧看着姜贺苍白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荆棘,看着那些白色的光一点点从她体内流失。
“不过……”陈玖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起来,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温柔,“你可以代替她。”
“代替她?”范无忧一颤。
“是啊,代替她,成为我的一部分,被我吃掉。”陈玖看着他,血红色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身影,声线更加魅惑了。
“反正你也没什么用,整天只会哭哭啼啼的拖后腿,用你的命,换姜贺的命,这笔买卖,不亏。
你说呢?”
范无忧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好一会儿,他的身体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