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甲弹击穿钢板。音爆声刺破耳膜。
陆宴的脊柱由于肌肉本能直接往下压。左脚发力,身体倒向右侧。
半空中的苏棠失去牵引,砸向地面。
子弹贴着陆宴的头皮刮过去。高温烫焦了短发。弹头撞进后方的承重墙,墙皮大片脱落,水泥灰掉了一地。
陆宴单手撑地,借着翻滚的惯性折返。大手往下一抄,重新扣住苏棠的后颈。
他把人顶在铁柜板上。手指压住那块仿生贴片。
这东西是军用级信号屏蔽器。一般贴在脑机接口位置,用来防备黑客入侵。
“谁教你的。”陆宴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你跟K是什么关系。”
这小崽子七岁。带军用屏蔽器。这绝不是巧合。K当年失踪,现在弄个小孩来试探他?这帮人想干什么。
苏棠嘴巴一瘪,嗓子眼挤出哭腔。
她指着三米外变成废铁的机械犬,双腿乱蹬,“电视里的铠甲勇士都是这么说的!你坏,你掐我!”
眼泪掉下来,砸在陆宴的手背上。
陆宴没松手。
装。继续装。
这小孩的脉搏跳动每分钟不到八十。普通小孩见这场面早吓晕了。她连心跳都没乱。这丫头受过专业的抗压训练。
他指甲往贴片缝隙里探。撕下这层伪装,连接端口读取数据,一切都清楚了。
外面传来密集的蜂鸣声。
红色的探照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把农机站的墙壁切成几段。
孟山种业的第二波支援到了。蜂群无人机。
陆宴眼前的视野闪烁。一连串红色的乱码跳上视网膜。
脑子里的神经被暴力扯断。
记忆数据开始强制重置。
陆宴眼前的画面变成黑白雪花。
三秒钟后,视力恢复。
窗外,三架重装无人机悬停。机腹底部的热成像扫描仪开始旋转。一圈一圈的热感应波往地面扫。
陆宴松开手,苏棠落在地上。
带个小孩跑不掉。是个累赘。外头的热成像三十秒内就会覆盖这个角落。必须马上利用通风管转移。
他脑子计算出最优脱身路线。左腿发力,准备转身跃上旁边的脚手架。
右半边身体不受控制。
右手伸出去,一把将地上的苏棠捞起来。左手抱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死死按在自己满是血污的胸口上。双腿发力,抱着人直接往最深处的废铁堆里滚。
我操。
陆宴在心里骂娘。
我要扔下她自己走,手在干什么?这该死的肌肉反应怎么回事?
两人砸进废弃轮胎和铁架子构成的阴影里。
苏棠脸贴着硬邦邦的肌肉,闻到一股生锈的血腥味。
她太熟悉陆宴这个状态。一失忆就六亲不认。
但他身体居然没听使唤。
苏棠没空想这些。外头的热成像正在往铁柜这边扫。
只要检测到三十六点五度的人体体温,穿甲弹马上就会把这堆破铜烂铁打成筛子。
她右手伸进裤兜。摸到几颗粗糙的颗粒。
三星堆隐息苔孢子。
古蜀变异种。没经过现代科技改良的原始真菌。对付孟山种业这种高度依赖红外和热感数据的设备,这就是降维打击。
孢子需要生物养分催化。
陆宴刚才躲子弹,右边肩膀擦破了一大块。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苏棠的衣领上。
苏棠伸出小胖手,两指捏碎孢子。
她把沾着血和孢子粉末的手,直接糊在陆宴的侧脸上。
陆宴正警惕地看着外面。脸上贴过来一只湿漉漉的手。
这小矮子在干什么?往我脸上糊血泥巴?
他的右手顺着刚才的姿势,在苏棠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拍了两下。
陆宴头皮发麻。
身体出大问题了。肌肉系统被黑客劫持了?这不可能。
苏棠没管他怎么想。快速把剩下的粉末涂在自己脸上,又往两人衣服上抹了一把。
孢子接触到人类鲜血。
古菌开始吞噬红细胞里的营养。
表皮快速繁殖。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幽蓝色菌毯覆盖在两人表面。
热成像仪的光束扫过废铁堆。
在无人机的传回画面里,铁柜下方显示温度为负五度。比周围环境还要冷。没有任何活体热源。
三架无人机原地盘旋了两圈。没有发现目标。
“未检测到生命体征。目标丢失。扩大搜索范围。”机械女声在半空中通报。
无人机转向,朝着农机站后方的荒野飞去。
红光消失。
农机站里剩下狂风穿过卷帘门的声音。顶棚的破铁皮被风吹得哐当乱响。
陆宴靠在轮胎上。脑子里的警报响个不停。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他看着自己身上。
一层幽蓝色的微光正在慢慢消散。
什么东西。
孟山的热成像是市面上最先进的军用设备。这层发光的涂层能完全吸收人体热辐射,把热源降到零度以下。
这不是废土集市上能买到的地摊货。
这小孩不是普通人。
他低头,盯着苏棠。眼睛里没带任何感情。
得逼供。不说就弄死。管他什么见鬼的肌肉反应。
陆宴张开嘴。
苏棠看着他,太清楚他在盘算什么。不补充高热量能量,他的脑神经会一直处于攻击状态。
她把左手从兜里掏出来。
半块大白兔奶糖。糖纸剥了一半。
在陆宴出声前,苏棠直接把糖塞进他干裂的嘴里。
陆宴舌头碰到一个硬块。
甜的。
想吐出来。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有毒。
糖分在口腔里快速融化。
高浓度的葡萄糖顺着食道下去,被身体吸收。
脑子里的刺耳警报声骤然停歇。
芯片得到能量补偿,过载的热度开始下降,强制切换进休眠修复模式。
陆宴的眼皮变得千斤重。
浓烈的困意压过了一切杀意。
那种醇厚的奶甜味充斥着整个口腔。
这味道。
太熟了。
十年前。下大雪。训练营的禁闭室。
有人隔着铁栅栏,塞进他嘴里同样的一颗糖。
是谁。
是谁给我吃过这个。
陆宴的背顺着轮胎往下滑。眼睛闭上。
他的大手垂落在身侧。抓到苏棠的手腕。
五指收拢。死死攥住。力气大得要把小孩的骨头捏碎。
他下巴磕在胸口,呼吸变得绵长。
外面的风吹得更大了。
苏棠被他攥得手腕发疼,往外抽手。
抽不动。
陆宴靠在铁架子上。嘴唇动了动。
“K……”他没有睁眼,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别跑……”
外面的风沙刮过废弃农机站的铁皮屋顶。
两道强光切开黑暗。
红蓝交替的探照灯光束穿透破烂的卷帘门缝隙,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打出两道光轨。
两辆地表重装履带车停在三十米外的废墟上。
引擎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地上的碎铁片和石子跟着频率上下跳动。
八个巨大的负重轮碾碎了地上的干硬土块。车头挂着孟山种业的喷漆标识。
重机枪塔正在转向。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夜风里非常刺耳。
高频波谱仪的扫描射线呈扇形散开。
一道红色的锁定光标透过铁门缝隙,在铁堆上折射了几次,最后直指废铁堆后方。
光标定在陆宴的后脑勺上。
苏棠蹲在轮胎后面。
左手手腕被陆宴的右手死死钳住。
这人力气大得出奇。她试着用脚蹬住旁边的铁架子,往后拽身子。
纹丝不动。
陆宴的手指骨节卡住她的动脉,跳动的血液受阻,整个手掌开始发麻发白。
抽不出来。
这种超凡者的肌肉密度极高,强行掰会把她自己的骨头折断。
外面孟山种业的人已经架好了武器。
这帮雇佣兵办事从不留活口,波谱仪锁定目标后,几秒钟内这里就会被重机枪扫成平地。
她用空余的右手摸进冲锋衣口袋。
指尖触碰到一块干瘪的青铜色枯木。
这是刚才在地下遗迹顺出来的古蜀青铜神树幼苗残片。
没有活体养分,这就是一块废木头。
必须给它找点高能催化剂。
苏棠拇指指甲抵住食指指腹。准备掐破血管,用自己的血去喂这玩意。
刚使劲。
旁边靠在废铁桶上的人有了动静。
陆宴睁开了眼。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瞳孔微扩。没有焦距。没有清明。只有杀伐过后的狂乱状态。
时间线在他脑子里错位了。
毒素和芯片过载彻底击穿了他的认知防线。记忆被强行拉回了十年前。
他突然抬起左臂。
大片阴影压下来,他粗暴地抓住苏棠的后领,把她往自己身后一拽。
七岁的身体轻飘飘的,直接被按进了两个巨大的拖拉机轮胎缝隙之间。
这动作太标准。战术掩护的教科书级操作。轮胎的橡胶厚度和内部钢丝层构成了绝对的防弹死角。
“小K。”
沙哑干裂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出了一丝铁锈味。
他没回头,腰背挺直,右手依然抓着苏棠的左手腕,整个身子挡在前方,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
“藏好。教你的隐蔽动作喂狗了?”
苏棠蹲在轮胎缝隙里,看着陆宴宽阔的后背。
记忆重置。
这男人把她当成了十年前一起在泥潭里摸爬滚打的战友小K。
没拆穿马甲,反而触发了护短机制。
外面履带车上的人正在拉动重机枪枪栓。咔哒一声。保险打开。
不出五秒,子弹就会把这个铁皮屋子打烂。
苏棠需要一个破局点。
眼前这个男人的肌肉记忆是现成的武器。只要有坐标,他能精准打击任何目标。
她毫不犹豫地配合。
“左边三米,有废旧农机电池槽!”
七岁小孩带着奶音的喊声,在空旷的废铁堆里回荡。毫无违和感。
陆宴没有任何迟疑。
对这个战术指令的执行度高达百分之百。
他左手反向探出,一把抽出身边插在土里的半截带锈撬棍。
没有瞄准。全凭声音定位。
腰部肌肉发力,带动肩颈,左臂猛地甩出。
撬棍带着劲风飞出三十米。
砸中左前方那个爬满油污的废旧电池槽。
硬塑料外壳碎裂。
黄绿色的工业酸液顺着破口流出来。气味刺鼻,混合着高浓度硫磺的味道。
这种废旧农机电池里的酸液浓度极高。遇到地上的氧化铁,冒出细密的白泡。
酸液顺着低洼的坑道朝前蔓延,正好经过废旧卷帘门的下方。
时机到了。
苏棠右手一挥,将青铜神树的残片掷向酸液坑。
随后她把兜里那一整包还没拆封的大白兔奶糖也掏出来,一脚踢了进去。
高浓度糖分。强酸腐蚀。
这是最猛烈的远古真菌培养皿。
奶糖的纸质包装在酸液中迅速溶解。甜腻的味道混合着酸臭味飘散开来。
休眠的古蜀真菌接触到糖分和酸液。
细胞开始几何级数裂变。
外壳裂开。
植物拔节的脆响声在农机站里接连响起。那是骨骼疯长一样的声音。
三根成年人腰粗的藤蔓破土而出。
表皮呈青铜色,布满复杂的云雷纹路。藤蔓没有叶片,表面全是倒钩状的硬刺。
雷火藤。
一种靠热辐射和机械动能觅食的古蜀绞杀植物。
这东西只认高热量。没有脑子,全靠本能的杀戮程序驱动。
外面的两辆履带车引擎正在高速运转。车体散发着几百度的高温。
三根雷火藤闻到了味道。
它们贴着地面狂飙,所过之处,泥土被翻开深深的沟壑。地面的碎石被藤蔓卷起,向四周飞溅。
卷帘门被藤蔓粗暴地撞碎,整块铁皮卷曲成一团。
孟山种业的雇佣兵按下了重机枪扳机。
子弹倾泻而出。打在青铜色的藤蔓上,溅出大片火星。
连表皮都没能穿透。高密度的植物纤维比防弹衣还要硬。
最前面的雷火藤直接绞住履带车的底盘。
顺着负重轮的缝隙钻进去,死死缠住合金传动轴。
藤蔓急剧收缩。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盖过了枪声。
高科技装甲在远古植物的物理绞杀面前毫无抵抗力。
传动轴扭转变形,履带根根断裂,带着火星朝四面八方弹射。
剩下的两根雷火藤分别缠住另一辆车的炮塔和引擎盖。
往下拉扯。
装甲钢板被撕开一道道口子。
车厢里的雇佣兵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喊叫。车体被彻底扭成一个不规则的麻花。
引擎过热。油箱破裂。
引爆。
巨大的气浪夹杂着火焰和弹片,把废旧农机站的墙壁掀塌了一半。
高温扑面而来。
陆宴的身体快过大脑。
他转身,本能地弯下腰,将后背留给气浪。
双臂收拢,把七岁的苏棠严严实实地罩在怀里。
弹片砸在他背后的战术防弹衣上。隔着破布发出硬物撞击的响动。
一块弹片划破了他的肩膀,血流出来。
热浪烧焦了他的头发,他一声没吭,下巴抵在膝盖上,护住怀里的人不受一点伤害。
风把烟尘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