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荣伯亦看出了文昌伯的反常,却没有点破。
不管怎么说,两家是姻亲,哪怕这些年有些龃龉,也比外人亲近。
况且,那位“外人”还是王贵。
“谈不上连累我,我与王公公之间原本就不算和睦。”
“赵通与我有天大的仇怨,但他有几句话我认为还是该听一听的。”
“他说,正是王贵在背后挑事,他上了王贵的当,被王贵当成了刀。”
“王贵很擅长挑拨离间、借刀杀人,你若听了他有意无意的话,被他牵着鼻子走了,那就要吃大亏了。”
“你既来问我,还是信我这几句,文昌伯府和王贵本就没有利益往来,一年也见不着一两面,你别理他就是了。”
文昌伯还想多问问,听见喻辞向两人问候,他一下子就有了话头。
“信!怎么不信?!不信就不来问了!”文昌伯指了指喻辞,与恩荣伯道,“你这儿媳才是个愣头青!我那么叮嘱了还阳奉阴违的!”
喻辞一听他这口气就晓得是借题发挥,干脆装傻:“我阳奉阴违什么了?”
恩荣伯亦不解。
“你打听那百鸟朝凤画样时,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自己把玩就好、千万别拿出去显摆!”
“你小舅娘也跟你说了,绣画样的绣女好端端死了,御用监还有公公问起屏风来,明显其中有状况。”
“你倒好,把那画样描在给皇后娘娘的画上了,天晓得我听王公公提起来时后背冒了多少汗!”
“真是!问要问!听又不听!”
“得亏不是我儿子,不然我一天三顿打!”
一席话入耳,喻辞直接划去了什么“信”啊“听”的,留下来的内容直接又简单——王贵主动向文昌伯提起了百鸟朝凤。
自从喻辞在鬼打墙后选择主动去打鬼,把百鸟朝凤明晃晃摆到王贵眼前之后,王贵还真做了不少事。
教唆赵通,又黄雀在后地让监工内侍割了竹篾,以致扶架提前坍塌。
引徐晟之去寻赵通,致使徐晟之被害。
遣人去杭府请程老爷进京,且极有可能还往岭南派了人手。
这几桩事,固然有喻辞和徐逸之的连蒙带猜,证据也多是旁证,根本无法当面叫板,但样样可疑,又如何让人相信王贵无辜呢?
而在这个当口上,王贵把文昌伯拉进来,也恰恰证明了他与陈年旧案脱不了干系。
这般局面下,就看是王贵先寻到“程蕙君”就是喻辞的明证,还是喻辞和徐逸之先抓到王贵的尾巴,不管是哪条尾巴,总之得把王贵摁住。
当年旧案的证据不好找,但喻辞倒也不至于没有方向。
她打的是监工宋公公的主意,幸好,她还能在景岩寺修壁画,也能自由出入武英殿寻马公公帮忙。
文昌伯见喻辞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模样,心说“果真是逸之的媳妇,一个样!”
他说这些的目的本是讨屏风,也不为置气,装模作样气一气就差不多了。
于是,又与恩荣伯道:“你看看!你看看!”
恩荣伯尴尬地咳嗽两声,问:“是你舅舅说的那么一回事吗?”
喻辞不答,而是直愣愣对着文昌伯问:“舅舅说王公公问您讨东西,莫不是讨屏风吧?”
这下,轮到文昌伯含糊了。
总不是说,其实是他自己想讨回去献给皇后娘娘吧?
支支吾吾地,文昌伯道:“御用监正在准备给皇后娘娘的年礼。”
喻辞把文昌伯的犹豫看在眼中,故意拖着声道:“那面屏风,还是有些讲究的。”
“怎么说?”文昌伯立刻问。
“舅舅欣赏过那面屏风吧?”喻辞问,“您记得画面如何吗?”
“自然记得,百鸟朝凤嘛,中间是凤凰,边上是百鸟百花,寓意好,画样画得也错落有致,花鸟多却不乱。”文昌伯道。
喻辞又问:“您印象最深刻的应该是凤凰吧?”
文昌伯颔首:“是啊,凤凰最大最突出。”
“那如果我把凤凰盖去,只留下边上的百鸟百花,您还能一眼认出来吗?”喻辞问。
文昌伯摸着胡子:“这……”
“王贵一眼认出来了,”喻辞点破道,“我画的是皇后娘娘与宫女的画像,边上绕了百花百鸟,王贵一眼瞧出我摹绘的是您赠的那面屏风上的百鸟百花,而不是历朝历代那么多的百鸟朝凤中的其他作品。若不是他死死盯过屏风、甚至是绣品、绣品前的画样底稿,他如何认出来的?”
文昌伯倒吸了口凉气:“他眼力这么好?”
喻辞知道马封上文昌伯府问画样的内情,也知道那绣娘之死应该与绣品无关,但她可以吓唬文昌伯。
“人人都当童唯病故,没想到他竟然是被人害的,”喻辞幽幽一叹,“谁知道那绣娘的死会不会还有其他内情呢?
若那屏风画样真没有讲究,王贵岂能一眼认出?
明明有问题,他还跟舅舅您提起来,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御用监真能少了给皇后娘娘的贺礼?王贵若连这么点事都办不好,这个掌印太监也别当了。
舅舅您说对不对?”
文昌伯干巴巴笑了下,挤出一个“对”字。
喻辞“敲”完文昌伯,便“打”自己:“我晓得舅舅生气,说好了自家把玩却拿出去招摇,可我实在不算招摇,只是摹绘了四周了百鸟百花,我真没想到会被王贵一眼认出来。
好在皇后娘娘喜欢我那副画,王贵也不能拿那点局部画折腾我。
不过那面屏风我肯定是不能拿出去了,好好收着,记着舅舅赠我与世子受皇上赐婚的贺礼,不敢忘哩。”
文昌伯:……
喻辞又敲又打,恩荣伯自然听明白了。
敢情这舅子得了画样做了屏风,听说绣娘死了,御用监又有人问,他怕东西有问题,不敢存在自家就转头送来徐家了!
真是,“好”姻亲啊!
文昌伯瞧着恩荣伯拉下来的脸,也知道自己理亏,一时不好再提讨还屏风,集中生智把话题引开了。
“姐夫这次还要丁忧三年吗?”他问。
恩荣伯没好气地道:“皇上夺情了。”
依照旧制,士农工商,丁忧约束的是士人。
普通匠户不得因丧废役,皆是素服做工,其中一部分匠人在寄禄之后成了艺官,寄禄锦衣卫这样的武职的不丁忧,寄禄鸿胪寺等文官一序的则要按章丁忧。
还有另一种匠官,本朝也有匠籍出身官拜工部侍郎、甚至尚书的,他们是正儿八经的官员而非寄禄,按制需丁忧,但也有数次夺情。
毕竟工程在前,匠人好寻,主持大工程的人难找。
恩荣伯寄禄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为武职艺官,本朝武职不丁忧,就算是寄禄的也一样。
可他又是伯爷,是士人,因此早年为老伯爷丁忧三年,合情合理。
此次闻丧,恩荣伯自己也不想荒废三年。
他不在前头引路,女儿怎么办?儿媳怎么办?
三年后,儿媳当然还是儿媳,可女儿的年纪在这里,大抵要成为别人家的儿媳了!
静之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学塑绘,恩荣伯不想她这条路才起个头就断了。
由他带着她们,先把地狱变修好,再去造窟,这期间能累积到的见识、能耐、技术,是在家中闭门摹绘远远达不到的。
上回蕙君说,改变画风不是错,恩荣伯想来想去,既然已经违背了父亲的想法,那他总得改出些名堂、留下些传世名作,以后才有脸去见父母。
他说什么都不想错过京郊造窟。
他也为开窟做了许多准备,其中不止有他的心血,也有帮着上色的蕙君、逸之他们的努力。
因此,家中揭发了赵萱之后,恩荣伯就上书,恳切表达了想为皇上尽心尽力,皇上也应了,允他伤好后复工。
文昌伯听了,忙道:“皇上还是器重姐夫。”
恩荣伯还憋着一肚子气,懒得与文昌伯虚以委蛇,便故意道:“我们做臣子的,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你领着伯爵岁俸,一直闲散也不是个事!还是找点事情做吧,哪怕寻个衙门点卯也好,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了儿子孙子考虑,你说对不对?儿子光打有什么用,要以身作则……”
文昌伯赶紧打断了他:“我去看看大姐!”
扔下这话,他立刻起身出书房。
恩荣伯狠狠瞪了眼文昌伯的背影,又急忙与喻辞道:“盯着他,别让他在你们母亲那儿胡言乱语。”
喻辞应了,抬步追上去。
文昌伯过了垂花门就停下了脚步。
两家接亲二十余年,他来恩荣伯府后院的次数屈指可数。
若伯夫人住的是正院,文昌伯依照正常府邸的布局,转一转也能找到地方,可前几年都是赵萱假扮的老夫人住的正院,恩荣伯夫妇另住,文昌伯难得过来也是有人引路,自己根本不记着,现在哪里还能想出路线来?
偏刚刚躲得急,也没叫个人手。
喻辞走过去,亦没有带路,只道:“舅舅,你们姐弟关系不好,其实不是一定要见一面的。
伯夫人以前是不怎么讲道理,现在病在脑中,是没道理可讲。
万一她突然发作闹起来,您好心来探望还讨不着好,我们急着请太医,晚些外头就知道当弟弟的探病又把姐姐探疯了。
您应该也不想有那样丢人的传闻吧?”
文昌伯呼吸一滞。
他本就不想探望章蕴,在恩荣伯那儿寻个说辞而已,眼下有一台阶,哪怕听着不顺耳,他将就将就也下来了。
“不去就不去。”他道。
喻辞招呼了个婆子,交代道:“去和大姑娘说,舅舅要回府了,请外祖母一道回去。”
等候的工夫里,文昌伯先前歇了的心思又冒了出来:“那面屏风……”
“我收着呢,”喻辞面无表情地道,“都已经给了我和世子了,您一个长辈,真好意思讨要?
那可是恭贺婚事的礼物,讨回去多不吉利啊!
您再怎么不喜欢外甥、外甥媳妇,总不会真指着我和世子夫妻失和、婚姻不顺吧?”
文昌伯嘴角抽了抽:“你这孩子,怎么什么东西到了你嘴巴里都那么严重了?”
“怕呗!”喻辞理直气壮,“就跟您去年怕屏风给文昌伯府惹大麻烦一样,我也怕兆头不好使得夫妻不睦。
我一个远嫁进京的媳妇,不指望婚姻顺遂、夫妻同心,之后几十年我指望什么呀?
我不管,您要讨屏风献给皇后娘娘,我就去宫里跟娘娘哭。
哎?娘娘心善,想来会再把屏风还给我吧?
那舅舅您还是拿去吧,反正就是转个手的事儿,您给娘娘献了礼,我最后还是得到了屏风,我们都不亏!”
文昌伯脑袋嗡嗡的。
这叫“都不亏”?
这叫他章家偷鸡不成蚀把米,在皇后娘娘那儿面子里子都丢干净了!
“谁说我讨了!”文昌伯瞪了喻辞一眼,气恼道,“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问你要过,只让你别招摇,你自己瞎猜的,舅舅是那种人吗?”
喻辞笑容端正有礼,直到,她越过文昌伯,看到了垂花门外的徐逸之。
这尊菩萨还真是什么鬼话都听!
徐逸之在喻辞的眼刀子里上前,与文昌伯行礼。
文昌伯不晓得他听见了多少,干脆全当不知,端着架子道:“陪你外祖母来看看你母亲。”
徐逸之问喻辞:“母亲今日状况如何?”
“没有发作,瞧着还过得去。”喻辞道。
当着文昌伯的面,两人也无法细说什么,幸好徐静之很快扶着文昌伯老夫人出来了,三人一块把老夫人与文昌伯送出门。
回静园路上,徐逸之问:“舅舅怎么会想讨那面屏风?”
喻辞嗤笑道:“王贵挑的事,不知道具体怎么同舅舅说的,舅舅突然来了,还把外祖母都扯出来了,可见他是真想讨回去。先前被父亲绕着弯堵了嘴,刚又再提。”
“于是被你直截了当地堵回去了,”徐逸之说着,想到他刚刚听到的那一套说辞,忍俊不禁,“堵得十分有理有据。”
喻辞斜睨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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