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婵玥抬眼,看见孟青璇穿一身簇新的素白长裙,裙角绣着细碎的银纹,俏生生立在门槛边,头上的珍珠步摇晃了晃,目光落在叶程抬着的手上,那点娇俏瞬间淡了下去,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嫉妒。
她几步走过来,伸手就紧紧挽住了叶程的胳膊,指尖几乎要掐进他的衣袖里,仰着下巴看向孟婵玥,像是在宣示什么。叶程被她拽得一僵,连忙往后撤了半步,想把胳膊抽出来,对着孟婵玥的方向急声道:“四公主,我……”
他想说他只是过来慰问一下孟婵玥,可话到嘴边,看着孟青璇泛红的眼眶,又看着跪在蒲团上神色平静的孟婵玥,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孟婵玥看着两人挽在一起的胳膊,目光在孟青璇攥得发白的指尖上停了瞬,又落在叶程紧绷的侧脸上,忽然道:“叶程,青璇,听说父皇已为你们俩定下婚约,恭喜你们。”
叶程猛地抬眼看她,眼底全是慌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孟青璇轻轻扯住。
孟婵玥从蒲团上站起身,膝头沾着的白麻碎屑:“等你们成亲那一日,我定会给你们备一份贺礼。”
她的目光扫过青璇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又落回叶程脸上,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没等两人回应,她又转身就走到香案前,重新跪了下去,背影像一道孤直的影子,再也没回头。灵堂内的长明灯晃了晃,把叶程僵在原地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孟青璇攥着他的胳膊,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可看着孟婵玥那道单薄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那点赢了的得意,竟像被风雨挡住了,沉得发闷。
两人心情沉重地离开涂山府。
孟承琮站在廊下,看着灵堂内孟婵玥孤独的背影,到底是没有再上前。就在他准备回去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混着孩童的声音,在这满院烟雾里格外清晰。
他抬眼望去,只见二皇子孟承柯一身玄色常服,衣料上还沾着灰尘,手里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一大一小二人刚跨进门槛,孟承柯便抬手按了按男孩的肩,领着他快步上前,对着孟承琮深深一揖:“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老二?”孟承琮脸上的哀色瞬间散了大半,几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衣服,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算起来,孟承柯被封漠北王,奉旨镇守北漠三州,至今已经整整五年。北漠苦寒,从前那个在京中最爱穿锦袍,会陪着年幼的弟妹在御花园掏鸟窝的二皇子,如今整张脸都被漠北的风沙吹得黑红,眼角还刻着几道浅淡的风霜纹路,手掌粗粝得满是薄茧,完全没了当年京中贵公子的模样。
“半月前递的折子,漠北近三月没有战事,我不放心,回来看看。”孟承柯笑了笑,把小男孩拉到身前,掌心轻轻托了托他的后脑勺,“这是玄瑜,你上次见他时他还在襁褓里。”
孟玄瑜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小锦袍,腰间挂着枚刻着玄字的和田玉坠,眉眼生得俊俏,眼尾微微上翘,瞳仁黑得像浸了泉水的墨,他规规矩矩地对着太子弯下腰,声音脆生生的却半点不怯场:“见过太子伯伯。”
孟承琮眼底有些热,指尖刮了刮他软乎乎的脸颊:“好孩子,快起来。一路从北漠颠簸回来,累不累?”
“不累!”
孟玄瑜摇摇头,随后,眨了眨眼,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跪在灵堂里的孟婵玥身上,小嘴巴动了动,却没说话。
“大哥,臣弟先去灵堂里敬一炷香,等会儿我们兄弟俩再谈。”孟承柯说着,对着孟承琮拱了拱手,牵着孟玄瑜的手转身往灵堂走。
等上完香,孟承柯脚步顿了顿,放轻了声音朝孟婵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婵玥。”
孟婵玥猛地回头,撞进一双熟悉的、此刻盛满疼惜的眼睛里。五年未见,这张脸被漠北的风沙打磨得轮廓分明,黑红的肤色褪去了当年的少年意气,却依旧是她记忆里最亲近的模样。
小时候她爬树摔下来,是这位二哥伸手接住她。她偷偷溜出宫去买糖人,是这位二哥替她在母妃面前打掩护。就连她当年缠着要学骑马,也是孟承柯牵着马缰,在猎场里陪她跑了整整一下午。
“婵玥,对不起,二哥,来迟了!”孟承柯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到她一样。他在漠北的时候,时常与孟婵玥通信,知道她刚满十五岁就已经达到武道超凡境。可如今看她,修为全无,面容憔悴,人受了整整一大圈,便知她这半年在大昭为质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孟婵玥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泛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就砸了下来。她往后退了半步,又猛地冲上前,像小时候那样,却在快要碰到他衣袖的时候猛地停住,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肆无忌惮缠着二哥撒娇的小孩子了!
孟承柯看着她强忍着情绪、指尖微微发抖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揉揉她的头发,抬到半空中又放了下去,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愤懑:“没想到,半年前父皇竟然送你去大昭为质,还出卖涂山氏一族……”
“父皇他真是昏庸无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狠劲:“半年前我在北漠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边境跟来犯的妖族战斗,手里攥着情报,整整一夜没合眼。可是,我没办法回来,我怕我一旦动了,北漠三州的防线就垮了,到时候不止你和涂山氏,整个南梁的百姓都要遭殃。”
孟婵玥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半点都不觉得疼。她没有接话,也没有抬头,只是缓缓垂眸,目光落在一直站在孟承柯身后,安安静静盯着自己看的孟玄瑜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