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绵绵是被冷醒的。
灰白色的浓雾像活物一样贴着石板地面翻涌，带着潮湿的霉腐气味，冰凉得能渗进骨缝。
她跪坐在上面，粗粝的灰袍贴着膝盖，寒意顺着薄薄的布料一路钻进大腿骨，冻得她小小的身体忍不住轻轻发颤。
她低头，看见自己纤细的手腕上挂着一只老旧的怀表。
齿轮转动的细微咔哒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像一颗不肯停歇的心脏。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磨损的银边，那点微弱的凉意竟让她莫名安心。
（……又来了。）
苏绵绵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又甜又软，连叹息都像撒娇。
她已经走过两个副本了。
可每一次被拉进来，心底还是会涌起那种熟悉的、无力又委屈的情绪——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她只想吃一块草莓蛋糕，安安静静地待在温暖的地方，而不是一次次面对这些冰冷、诡异、随时会吞掉人的黑暗。
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停。
因为那些等着她的“员工”们，因为那些在现实里因为她而跌落神坛、变得偏执疯魔的男人，也因为……她自己心里那团越来越清晰的、关于真相的迷雾。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灰袍下摆扫过地面。
四周已经聚集了十几个玩家，有人干呕，有人腿软，有人死死抠着袍子试图掩饰恐惧。
她的视线扫过他们，心底微微一酸。
（大家……都很害怕吧。）
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最先稳住身形，他蹲下去按了按石板，低声说下面在烧。
苏绵绵也好奇地看过去，却被脑海中突然响起的系统声音打断。
【欢迎进入·黑塔修道院。】
【存活条件：存活至第七日日落。】
【特殊通关：找出隐藏在玩家中的伪信徒。】
【警告：修道院的规则即为副本规则，违者净化。】
系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神经质的紧绷：
【伪信徒……这个副本里有人是假的。不是Npc，是混在你们中间的玩家。】
苏绵绵心头轻轻一跳。
（伪信徒……）
她下意识咬了咬下唇。甜软的嗓音在心底悄悄问：“你怎么知道的？”
【规则特意标注“特殊通关”，说明按部就班熬到第七天多半是死路。而且它用的是“找出”——那个人还在装，还没暴露。】
系统顿了顿，语气有些发飘，【宿主，你这次……可得小心点。】
苏绵绵没有立刻回答。
她其实很怕。
怕极了那种被背叛、被算计的感觉。
可她更怕自己一不小心，又害得谁受伤。
她伸手解下怀表链子上挂着的那枚细银环，递给身旁那个抖得像风中落叶的小姑娘。
“拿着。”她的声音又甜又软，像融化的草莓糖，带着一点因为寒冷而起的轻哑，“紧张的时候，可以捏着这个……会好一点的。”
女孩愣愣抬头，眼眶通红地接过去，死死攥在掌心。
苏绵绵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温柔的笑意，却在心底轻轻叹息。
（我能帮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宿主，你倒是挺会安抚人的……】系统幽幽道，【但伪信徒的事你记着。】
苏绵绵没应。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朵开在寒风里的软绵绵的小花，看起来一推就倒，却又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沉重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甬道深处走出一位穿着黑色修女袍的女人——修女长艾琳娜。
她身姿僵硬，声音平板得像死水。
“七日之内，若不能通过忏悔、圣餐、告解与净化——你们将成为黑塔的一部分。”
大厅里摆着十二张沉重的木椅，椅背上用钝器刻着编号。
艾琳娜捧着黑皮册子，一个个点名。
苏绵绵听着那些名字在空旷的大厅里砸落，心跳微微加快。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表，感受那点微弱的、属于“现实”的温度。
（谢妄……沈裴烬……你们现在，在现实里还好吗？）
想到那个极度危险又黏人的血族公爵，她唇角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不能分心。这里是副本，她必须先活下去，才能回到他们身边。
“苏绵绵，十二号。”
艾琳娜的声音平得像一根死线。
苏绵绵轻声应了，踩着薄底布鞋走向最靠近圣坛的位置。
十二号，离圣坛最近。她坐下时，下意识抬头望去。
圣坛上站着一个男人。
他蓄着黑发，发梢带着洗不掉的冷灰，顺着削尖的耳侧垂落。
深灰色的长袍有些陈旧，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本厚重的黑色皮质书，眼睑低垂，仿佛世间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可当艾琳娜念到“苏绵绵”三个字时，那翻动书页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瞬。
像一阵风吹过书页时自然的阻力。
极短，短到台下几乎没人察觉。
但苏绵绵感觉到了。
那瞬间，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一种奇异的、近乎本能的熟悉感从灵魂深处涌上来——像被什么极度危险、又极度渴望她的存在轻轻触碰。
她下意识抬起眼，软软的目光撞上圣坛的方向。
男人依旧垂着眼眸，姿态高洁而冷峻，像一位真正侍奉神明的神父。
可苏绵绵却在那一瞬莫名想到了裴烬、谢妄、沈砚辞他们看她时的眼神——
那种偏执……。
（……他也会这样吗？）
苏绵绵在心底轻轻问自己，脸颊因为寒冷和一点莫名的紧张而泛起浅浅的粉。
她赶紧低下头，指尖绞着灰袍的边角。
甜软的女孩在心里委屈又坚定地想，同时悄悄握紧了怀表。
黑塔的钟声，在浓雾深处，沉沉地敲响了第一声。
苏绵绵刚坐稳在木椅上，系统的声音便在脑海里幽幽飘过，带着一丝琢磨不透的探究。
【……他停了一下。】
苏绵绵在意识里轻轻接了一句，声音软软的，像含着糖：“谁？”
系统沉默了约莫一秒。
【翻书的那个。】
苏绵绵收回视线，没有继续追问。可心底却像被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酸胀。
（又来了……）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从第一个副本的列车，到血月古堡，每一次都有那样的人——强大、危险、带着强大的存在感，对她有种特殊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