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那位赵大人,原是段氏手底下一位幕僚,名叫赵知砚。
后来因事被赶出来了,谋了个官,李惟乾翻到此人履历,把他调回京中。
裴守约本是李惟乾对付段氏拿捏裴氏的一枚棋子,可现在他无缘无故生病。
计划虽被打乱,但不管是不是姓段的干的,裴守约宫宴咬死段氏是事实。
李惟乾打算直接借裴守约的病给段家扣上毒害朝廷命官的罪名,让赵知砚写出一份铁案。
城东的宣平坊南侧,靠近坊墙的一条小巷里。
回到住处,赵知砚关上门。
他在一张破旧的书案前坐下,提笔蘸墨。
他不知道段家到底有没有毒害裴守约,但是不重要。
皇帝要段家死,他就得写出一份段家毒害裴守约的案卷来。
如果要让一个人看起来是被毒害的,需要哪几样东西?
他沉吟片刻,写下:段使君从西域私购奇毒,派管事刘伍仁经办此事,藏在府中库房。
段使君之子又派心腹买通裴府婢女,将毒混入裴守约饮食之中。
刘伍仁已死,心腹与婢女畏罪潜逃。
裴侍御史裴守约,根本不是中暑,而是中了西域奇毒!
赵知砚写完了后通读了一遍,再次露出一抹笑。
天不亡他!段家把他赶出去时,可有想到这一日!
赵知砚把案卷装进匣子,亲自送去了刑部。
他还没钱买马,是一路走过去的。
一路走一路还哼着小曲。
升不升官不要紧,他就想看到段家倒大霉的样子!
在门口递了名帖和匣子,差役接了,让他等着。
赵知砚背着手,点了下头。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里头出来个穿青色圆领袍的年轻大人,面貌文弱端正,身形高瘦。
洛守白拱了拱手:“这位大人,某是刑部司主事洛守白,敢问您是?”
赵知砚忙站直了,也堆着笑:“洛主事安好,鄙姓赵,在秘书身任个校书郎。”
“原是赵校书。”
洛守白做了个“请”的手势:“赵校书里头请。”
赵知砚连连点头,谦让一番,才进了刑部官署的大门。
两侧是书吏们办事的厢房,廊下偶尔有抱着文书的书吏匆匆走过。
拐过廊道尽头,便是洛守白的值房。
洛守白走到案后,让赵知砚也坐了。
案上除文书外,一个打开的匣子,还有一份名帖。
匣子里面的东西太令人震惊,以至于名帖洛守白都没来得及去看。
洛守白又把匣子里的装订成册的案卷重新翻阅了一遍,这次看得极其仔细。
看后又翻到第三页,洛守白抬头:“赵校书,这些事情当真属实?”
赵知砚坐得端端正正:“若是伪造,也不敢递来这边。”
就算是伪造,他背后站着的可是陛下!
君要臣死,臣还能活?!
赵知砚信誓旦旦:“某是段氏旧人,段氏的事某最清楚,这份案卷若有半句虚言,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洛守白手指压在某一行上,指尖轻轻挪了半寸:“赵校书在这上面写着,段使君吩咐人从西域买了毒。“
“西域来的东西,入关应有记录,走的是哪条商道,从哪个关隘进来的,货单上的落款是谁?“
赵知砚自信满满:“某已写了。”
他说:“东西是南路进来的,走的商州那条道,到长安之后由段府管事刘三亲自接的,入库存在后院的库房里。”
又主动问:“洛主事可要人证?不过刘三此人已死多年了。”
洛守白手一顿,目光落在赵知砚脸上:“怎么死的?”
“病死的吧,他死的时候我已经不在段家了。”
赵知砚一脸无所知。
“哦还有,那个下毒的心腹和婢女也已经跑了,不知道跑哪里去。”
洛守白:……
这不明摆的诬陷!
一个人证也没有,也敢交来刑部?!
“……赵校书若如此说,某便无能为力了。”
赵知砚笑容扩大:“洛主事以为,某今日为何站在这里?”
“大人只管呈递,其余之事,自有陛下圣意。”
自有陛下圣意?
几个呼吸间,洛守白看着赵知砚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卷宗。
人证不在,无证没有,逻辑链不全面,事情再骇人听闻,也不过是空谈。
赵知砚的意思,这是……皇城那位授意?
片刻后,洛守白缓缓道:“此案某会递进司里,至于结果,如赵校书所说,全凭圣意。”
“洛主事慧心。”赵知砚起身,笑着拱手。
“那洛主事若没有别的疑问,某就先回去了?”
“赵校书慢走,不多送了。”
“您忙,不必相送。”
“……”
洛守白盖了章,收了案卷,亲自送进了刑部司郎中值房。
裴观止也病了,如今值房里的,是圣上从六部调来的徐勉。
徐勉见洛守白捧着案卷进来,随口问了句:“什么案子?“
洛守白行礼:“回大人,段家的案子,秘书省一位校书郎查的,说是查实了段家毒害裴守约的事。“
徐勉接过来,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看到西域买毒那一段,停了一下,又看了后面的太医验毒和证人供词,然后合上,拿起笔在案卷末尾批了四个字:“送员外郎核。“
徐勉没有多问,直接转了出去。
又经过层层审批签字,最终呈到陛下案头。
御书房里。
仇内侍在案角看到了那份案卷。封皮上压着刑部、中书、门下三个印章,三个印章叠在一起,把段家的命钉得死死的。
他把案卷放在了御案正中央,又往边上摆了一碟新进的蜜饯,退到一旁等着。
李惟乾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
李惟乾边走边说:“送来了?”
仇内侍应:“是。”
李惟乾在案后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又翻了两本折子,批完一本之后,才伸手把案卷够过来。
他翻得很慢,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看了赵知砚的签名、刑部的印、中书的批、门下的准,然后把案卷合上,放在案角,过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写得干净。“
仇内侍躬了躬身:“陛下慧眼识人。”
李惟乾把茶盏搁下,目光重新落回案卷封皮那三枚朱印上,忽然开口:“段家这些年前前后后都贪了多少,户部那边可把细账送上来了?”
仇公公回道:“金部司正在连夜核算,今早递了个大致数目,折银不少于百万两。还有每逢修堤,虚报的物料钱和克扣的民夫口粮,大半都进了其邸店和私库。”
李惟乾冷笑了一声:“百万两,朕的国库够他们贪几次的!”
仇内侍不敢评判。
李惟乾也不指望他说出个什么,自己拿起一张空白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片刻。
片刻后才落笔,写了四个字。
多罪相叠,罪不容诛。
李惟乾把那张纸搁在案卷上面,搁笔,往后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送去中书拟旨。”
仇公公双手接过:“是。”
然后倒着退了出去。
李惟乾拿起碟子旁边的小银叉,叉了一颗蜜渍梅子送进嘴里。
嚼了嚼。
案卷在第四天变成了圣旨。
段使君主谋侵吞国库修堤款与陷害朝廷命官致死两罪并罚,判斩监候,家产抄没入官。
长子与二子具体组织石料调包,事后推出替罪羊,判绞;赊者各依罪责轻重,分判流二千里至徒二年不等。
段郎中以篡改公文、协助侵吞国库论罪,流二千里,追缴赃款,永不叙用;女眷没入掖庭,未成年子弟免死流放或交官为奴。
段府早被封了,已在牢狱之中的不必多提。
说一声尚住家中的那些女眷。
段若蘅这些天都醒得很早。
现在虽还风平浪静,但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段蕴璇已被段韩氏运作一番,送去了资胜寺。
如今府里未出嫁的姊妹们只剩三个。
披了件半旧的藕色褙子,正准备去向世母问一声安。
刚走到月洞门口,就看见管家老孙头跌跌撞撞地从外院跑进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七娘子,金吾卫……进来了。”
段若蘅一愣。
还是来了吗。
她点了一下头:“孙伯伯,辛苦了,世母那边知道了吗?”
“还不知,老奴听到动静,您是老奴这一路跑来见到的第一个人……”
“孙伯伯辛苦了,去和大家说一声吧。”
其实这么多天,早已有心理准备了。
老孙头哆嗦着唇应是。
段若蘅把手从月洞门的砖墙上放下来,整了整衣襟,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她把妆奁里一早做好的木簪子插到发髻上,又收拾好包袱,才坐在床沿拿着本书看。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传来的脚步声、呵斥声、箱笼被砸开的碎裂声,一声一声地近,又一声一声地远。
几个穿皂衣的差役闯进她的院子。领头那个手里拿着一本名册,对着她上下打量了两眼,又低头核对了名册上的名字,语气像是在念一道寻常公文:“段氏二房次女,年十七,没入掖庭。收拾随身衣物,即刻随行,不可夹带金银,不可夹带书信。”
段若蘅起身,解开包袱。
差役们打开包袱,把东西一件一件抖出来。
衣裳被拎起,领口、袖口、下摆全被摸过,衣缝被指甲掐过,帕子被展开对着光看了又看,手指在忍冬纹上来回搓捏,确认没有夹层。
才又丢给段若蘅。
段若蘅重新把包袱重新收拾好,背在身上,跟着走出去。
走出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石榴树。
石榴正红,裂了口,没人摘,树下石桌上那半盏凉茶还在,茶面上那层灰比方才更厚了些。
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大哥在这棵石榴树下教她读《史记·刺客列传》,说豫让吞炭为哑,三次行刺赵襄子不成,最后拔剑击衣,伏剑而死。
段若蘅问大哥:“豫让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哥想了想:“大概是为了报仇吧。”
她又问:“那他报了仇没有?”
大哥没有回答。
但是段若蘅自己找到那本书看完了。
回想中,她被人推了一下,差役催促:“走快些。”
段若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前院里,世母被两个差役扶着从正院出来,头发散了一缕,但是眼神很平静。
“七娘。”
段韩氏唤一声。
段若蘅笑一声,就算是回应。
差役摆摆手:“赶紧走,别交头接耳的。”
又核对过名册,便押着她们从段府角门出去,沿巷子走到大街。
小妹妹段蕴敏过来想牵段若蘅,差役看一眼,没出声。
段若蘅摸摸她头上的木簪子。
女眷们被押出角门的时候,街对面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快看快看,出来了!那个走在最前头的是谁?瞧着也就四五十岁的样子,头发还没全白呢。”
“不知道啊,总之没跟着一起砍头就算便宜她了。”
“你小声点!别让她听见了……好歹也是段家的人,万一还留了什么关系……”
“留什么关系?你没看告示吗?满门抄斩的罪!段家的人都已经下了大狱,她们这是去做奴才,跟砍头比起来也就多喘几口气罢了。”
“报应来得迟,终究还是来了。”
“也不能这么说,后头都是年轻女郎呢,福没享几年,也跟着遭罪。”
“你什么人,她们什么人,倒替她们操起心来了,下顿吃什么有着落吗?!”
“去去去,回家我媳妇可炖了肉!”
金吾卫在前面开路,一边呵斥着挡路的百姓,百姓们往旁边退了几步,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女款们要步行去宫城。
本都是养尊处优的夫人和女郎,出门必有车马仆从,这才走一半路,都觉得脚底磨出了水泡。
段蕴敏把姐姐的手攥得紧紧的,泪水夺眶,又被硬生生被憋了回去,低低唤一声:“七姐……”
其实本来要去寺里的其实是段蕴敏,侄女年幼,姊妹中她年纪是最小的。
不过段蕴敏是侧室所出,段韩氏就段蕴璇一个亲生的女儿,幼时体弱难照料,好不容易养大,更怜爱些也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