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我与赵兄,虽然不是嫡亲的兄弟,却自来投契亲近。你身上的伤还没好,这监牢中又湿寒阴冷,呆的久了,你伤口必定会不适。回去吧赵兄,不出意外,我明日也就出去了。”
周宝音语气殷切,赵承凛能轻易感知到她话语中的关心与体贴。
他心中汹涌澎湃,无处排泄的无名浪潮,在胸口中翻腾的愈发厉害,似乎要破腔而出。
赵承凛不懂这种情绪,直觉也让他放弃去深究。
他只是蹙着眉头,不赞同的看着周宝音:“安西的监牢中,不知死过多少人。你自己留在这里,晚上当真不会吓得瑟瑟发抖?”
周宝音愣了一愣,眼神往四处瞟:“死过很多人?这……正常吧?不过,没事儿,我见过的死人多了去了,我不怕。”
赵承凛轻笑:“可你的神情告诉我,你并不是不怕,你怕的浑身发抖。我今日就留下来陪你,只当和你作伴。”
“真不用了赵兄,这牢狱中还有其他人。”
“哦,你指的是那两个牢头?他们距离此处不近,你这边要是出现什么境况,等他们闻声赶过来,怕是都晚了。”
周宝音听见这句话,才陡然意识到,她疏忽了什么东西。
这监牢中太静了!
从她进来这里之后,就好似没有听见过其他人的声音!
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安西处处缺人——矿山上缺少挖矿的壮丁,被服所和浣衣所也缺少女工。
安西的监牢里是不养闲人的,所有罪犯一被判决,就立即被拉去做工。
所以,别看这监牢大的离谱,但可能,里边的活人,现在总共也就他们四个。
自古冤死在牢狱里的冤魂成千上万,若是真有什么恶鬼晚上前来索命。
嘶……
周宝音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肯定是不怕这些的,但是,有个人在夜里说说话,也热闹点不是?
“那赵兄就留下陪我?”
赵承凛自然点头:“可以。”
两人也没有干坐着,赵承凛出去了一趟,待他回来后不久,就见有两个脸生的汉子,提了许多东西过来。
那其中有茶壶茶盏茶叶清水,有棋枰棋子熏香,竟然还有火盆和上好的银霜炭。
两人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功夫,炭火上就冒出猩红的火星;又一会儿,小火苗变成了猛烈燃烧的火焰。
阴冷湿寒的牢房,顿时多了几分暖意。
茶水烧开了,赵承凛亲自冲泡茶叶,给周宝音斟了一盏茶。
明明他的动作轻松随意,冲茶也不是像如今的世家大族那样,严格遵守着什么程序,他真就是等水开了后,直接将茶叶放进去,简单粗暴的冲泡。
但有些人,骨子里自带一种气质,就让人感觉,被他如此粗鲁对待的茶水,必定也是人间美味。
赵承凛拿起装了茶水的茶盏,往周宝音这边送,周宝音慌忙伸出双手去接。
“你指腹的皮肤薄,小心烫伤你,我来就好。”
话落音,赵承凛错开周宝音的手,将茶盏放在她身旁不远处。
周宝音见状,也没有强求。
她耐心地等赵承凛忙完,对赵承凛发出邀请,“赵兄,咱们手谈一局?”
赵承凛颔首:“我也正有此意。”
周宝音嘿嘿一笑,率先拿走桌上装白子的棋罐:“我棋艺平平,为了不让赵兄扫兴,我便先行一步?”
赵承凛看着桌面的黑子棋罐,微勾起唇角,“我一个大老粗,你怎么就知道我的棋艺在你之上?”
“赵兄此言差矣。别看赵兄做的是押镖护镖的营生,但你腹有经纶,智谋过人。你又年长我几岁,经验广博,棋路上肯定会胜我好几筹。为了不让赵兄觉得与我下棋太过无趣,我便‘先走为上’。”
说着话,周宝音真就拈起一颗白色的棋子,轻轻地放在棋枰上。
棋子触感温润,棋枰在火把的映照下,也反射出莹润的暖光。
只要不是眼瞎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两样东西价值不菲。
周宝音忍不住叹了一声:“怪道赵兄不舍得丢了镖局的营生,在镖局做事虽然辛苦,但确实能攒下不少银钱。”
赵承凛顺着周宝音的视线,看向棋子和棋枰,忍不住一笑:“不是我买的,我兄嫂送过来的。”
“你兄嫂?你们不是好些年没见过面了?”
“确实。但不是因心存芥蒂不想见,而是都有要事要做,走不开。虽然如此,联络却没断过,每个月最起码都有两封书信往来。”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还以为我与这唯一的兄长,也只剩下面子上的这点情分?”
“嘿嘿,我还真是这样想的……看来是我误会你那兄嫂了,真是罪过,罪过。”
周宝音刚才没有说假话,她的棋艺真是平平。别看她先走一步,但是,渐渐的还是落了下风。
她看着白子渐渐陷入黑子的包围圈,忍不住微蹙眉头。
她的棋风,说好听点,叫“奇诡”,说不好听点,那就是,才不管你什么阴谋算计,只管凭着性子和直觉来。
这样的风格有个好处,就是常会带来意外之喜。
但也仅限于与水平相当的人对弈,若遇到高手,呜……
毫无疑问,赵承凛就是个中高手。
他的棋风一如他的为人,持重稳健,步步为营。
她察觉不妥,可左右都是陷阱。明知该快些防备,可防了左边,失去右边,防了右边,左边又陷入囹圄。
她就在赵承凛的步步紧逼中,被逼入死路。
一局棋下完,才刚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但这一炷香的时间,周宝音难熬的好似过了一个月。
等兵临城下,她只剩下一个“将”,不得不举手投降。
“是我输了……再来!”
不知是刚才那局棋,太过耗费心神,还是火盆的热度越来越大,小小的牢房中愈发暖和,周宝音身上出了一层汗,粘腻腻的不舒服。
她干脆脱了身上的披风,将之卷吧卷吧放在膝盖上,袖子往上一捋,“再来!”
赵承凛看了眼放在她膝盖上的披风,继而说:“只这么下棋无趣,不如,设些赌注?”
周宝音来了兴致:“什么赌注?若我赢了,赵兄……”
“怎么样?”
“赵兄给我一匹好马行不行?”周宝音不好意思的说:“我给病人诊脉时,听人说长风镖局不知从哪里弄来好些战马,据说都是万里挑一的良驹,我也想要一匹。我不白要赵兄的,我拿五神返魂丹和赵兄换。”
周宝音这话一出口,赵承凛心神就是一动。
他正愁怎么开口,让周小弟再帮忙制些五神返魂丹,如今周小弟竟开出了这样的赌注,真可谓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赵承凛就说:“这个赌注不错。只是,正如小弟所说,我年长你一些,在棋艺上确实也高出你几分。我与你对弈,本就有以大欺小之嫌,不如……”
“不如怎样?”
“我们下五局,你只需胜一局,便算你赢。若周小弟赢了,为兄送你一匹汗血宝马,反之……”
“怎样?”周宝音倾身过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赵承凛看。
赵承凛说:“不瞒小弟,上次小弟送我的五神返魂丹,我全用完了。我本想瞅准机会,再央小弟制一些。今天,若我连赢五局,小弟可否帮我这个忙?”
见周宝音抿着唇不说话,神色也看不出喜怒。
赵承凛又歉然道:“我离开时,小弟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将东西藏好,留着关键时候救命用。但与我并肩作战的都是至亲兄弟,我明明有救治他们的神药,却要藏着掖着,静看着他们死去,为兄做不到。我辜负了你的心意,你便是不同意这个赌注,为兄也理解。”
牢狱中的火把熊熊燃烧着,不知是什么飞蛾扑过去了,陡然传来一阵烧焦的味道,以及一道道噼啪声。
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身怀重宝过街,却毫无自保之力,和自寻死路也差不到哪里去。
周宝音若聪明些,现在就该直接拒绝。
毕竟,五神返魂丹确实是神药,便是将死之人服用,也能多一些喘息之机。
别小看抢来的那一点时间,能做的事情可多了。
真要是抓住这点机会,指不定还能从阎王爷那里抢回一条命!
而知道这药的人越多,她的危险就越大,说不定什么时候,睡梦中就被人抹了脖子。
但是,药制出来,就该是给人用的。
一直藏着掖着,那还是药么?
周宝音面上露出犹疑之色。
赵承凛见状,心中涩涩的难受。
他知道这个提议,让周宝音为难了,便在心内叹了一声:“若小弟不愿意,此事且作罢,为兄……”
“制药倒是不难,”周宝音突的开口,“只是,我之前和赵兄说过,制作五神返魂丹,需要许多贵重药材。赵兄也知道我囊中羞涩……”
周宝音露出个腼腆的笑容:“要是需要我制药,赵兄得把我用到的药材,都给我备齐。不然,就指望我自己那点积蓄,怕是三年五载,都制不出一瓶五神返魂丹。赵兄,赵兄,你有听见我说话么?”
赵承凛语气艰涩地开口,“小弟这是,同意了?”
? ?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