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凰笑着点点头,“那条密径,我机缘巧合见过舆图,凭记忆可绘出。”
赫连赤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看他还在犹豫,烈凰缓缓道:“三万斤雪金石,重型马车不过三十辆而已,分两趟便可运完。我猜……现在北漠手头有的,应该不止三万斤吧,开采费工费料,总不能放着压库房,毕竟……除了南昭,其他国家也不需要。如果北漠诚心与南昭公平交易,后续……”
她看看顾珩,用目光征询意见,顾珩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后续,殿下就能说服南昭王,保持与北漠的长期往来,毕竟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好事。”
一直保持沉默的顾珩开口了,“赫连先生,先前天启出兵,逼迫北漠王提高矿价,不就是因为天启刀锋犀利!北漠还不抓紧厉兵秣马,一定要等他们榨干了沧澜,再将视线转向北漠?”
赫连赤缓缓起身,向顾珩深深一礼,转头看向烈凰。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面容清秀,身量高挑,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锐利。
“你究竟是什么人?”赫连赤忍不住问。
烈凰看着他,平静地回答:“被睿王殿下招入麾下之人。”
赫连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想探究更多秘密。但烈凰的表情平静如水,挺直的肩背、昂然的气概,一切都表现得就是忠心护主的侍卫。
许久,赫连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阁下对我北漠矿产利弊、矿产贸易流向,皆如数家珍,更有秘道地图在胸……”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由衷的赞叹,“睿王殿下麾下,果真是藏龙卧虎。能得阁下这般人物效力,实乃南昭之幸。”
烈凰微微躬身:“赫连先生谬赞。”
赫连赤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似乎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终于,他抬起头,对竹帘外的随从道:“送进来。”
随从掀开竹帘进入亭子。他捧着一只紫檀木匣,恭恭敬敬地呈给赫连赤。
赫连赤轻轻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株形似火狐的参,日光透过竹帘,映照在匣子上,那株参泛着温润的光泽。
“睿王殿下,此前多有得罪,北漠先献上诚意。”赫连赤将匣子送到顾珩面前,“这株百年沙狐参,权当下定。待南昭第一批精铁锭起运,并送来密径舆图,北漠的第一批雪金石,也会送至南昭边境。殿下的声望在外,赫连赤就斗胆做这个主了。”
顾珩接过木匣,先前冷漠的语气,此刻也温和许多,“多谢赫连先生信任,就依北漠风俗,你我击掌为盟。”
赫连赤走后,亭子里只剩下顾珩和烈凰两人。
一阵秋风穿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私语。顾珩坐在石桌前,手中把玩着那只紫檀木匣,一直期待的东西,忽然间就得到了,心头反而有种复杂的滋味。
“那条密径,是你父王留下的?”他问道。
烈凰点了点头:“父王当年为防万一,秘密探查了数条通道,只有青骧卫高层才知道。”
顾珩沉默片刻,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北漠失信,甚至将密径出卖给天启,那该如何是好?”
烈凰看着他,忽然笑了。
“父王也考虑到了这一层,所以,他在险要处设了机关。如果真有那一日——”
她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变得冷峻坚定:“我会亲手毁了它。”
顾珩很久没有说话。此刻的她,眉眼间尽是沧桑与决绝,让他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走吧,回家。”他起身,一只手拿着那只紫檀木匣,另一只手牵着她。
马车沿着来时路返程。烈凰背靠车厢壁,目光有些游离。
“在想什么?”顾珩问她。
烈凰看着他,缓缓开口,“我都知道,在理智上,你不能拿南昭的根基去交换。但私心里,如果还有转圜余地,你是想换的,不是为了雪金石,而是那株百年沙狐参。”
顾珩垂下眼帘,并没有否认。
“其实……换做是我,也会有一瞬间的动摇。”烈凰的目光坦诚而认真,“但是,顾珩,你是南昭的睿王,在你的肩上,扛着这个国家的安危。今日,就算你当场拒绝,我也会坚定地站在你这一边!”
顾珩眼圈有些湿润,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烈凰低下头,一滴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在他的手背上。
回到睿王府时,已到上灯时分。
神医在三天前就被请至王府,此刻已候在寝殿的和畅轩。
他接过紫檀木匣,谨慎地打开,借着灯光仔细端详了许久。他翻来覆去地看,时而凑近闻一闻,时而用指甲轻轻刮下一丁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烈凰站在一旁,心跳得很快。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紧张,仿佛在等待命运的宣判。
终于,神医抬起头,脸上露出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
“恭喜殿下,贺喜姑娘。”他将木匣郑重地合上,双手递还给顾珩,“这确实是百年以上的沙狐参,品相完好,药力充沛,是难得的珍品!”
烈凰瞬间觉得自己的呼吸顺畅了许多。
顾珩接过木匣,神色依旧平静,但烈凰注意到,他拿着木匣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今晚是否可以药浴?她的脉象这几日如何?”他问得有些急切。
“回殿下,姑娘脉象平稳,今晚就可以药浴,夜里阳气弱,正好拔出寒毒,只需一个时辰。老朽这就去准备药汤,殿下和姑娘先歇息一下。”
神医转身进了暖阁,开始忙碌起来。药杵捣药的声音、炉火烧水的声音、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从里间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墨竹带着人忙进忙出,虽然她不知道殿下带回的是什么,但知道是“阿澜”的伤要治好了,进进出出的脚步都格外轻快。
烈凰坐在正堂的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只紫檀木匣,有些恍惚。她以为这辈子都寻不到的东西,此刻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悠悠的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