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景升细细地清洗过伤口之后,便要立即缝合,他冲军医伸出手。
军医一脸懵的看他。
陶景升:“针线呢?”
军医一脸尴尬道:“陶神医,在下原本只是民间一普通大夫,不会缝合术。”
陶景升:……
他偏头看向柴昭。
柴昭领悟,立即去翻行李中的药箱,很快找出来,将里面的针线取出来,直接丢到主帐中咕噜咕噜冒泡的锅里煮。
陶景升则拿着军医药童准备好的止血药包捂在伤口上一边止血,一边等待,然后还要毒舌军医:“不管之前是哪儿的大夫,既做了军医,最基础的缝合术总要会吧?”
“《诸病源候论》没看过,难道《仙授理伤续断秘方》也没读过吗?军中最主要的就是外伤,而外伤之中,十之七八会用到缝合术,隋时军中便已普遍会缝合术,大唐时更有规范的步骤和方式,你既来军中,竟然没学过?”
军医羞红了脸,小声道:“我和您一样,是被半道上掳来的……”
还是在从汴京出来后不久掳来的,天知道他被迫背井离乡,与家人生离有多痛苦啊?
他那天只是出门采个药而已。
陶景升无话可说,听上去像是乡间大夫,那医术的确参差不齐。
柴昭麻利的夹出针和线,放在烫过的小竹篓里递给他。
陶景升瞥了她一眼,柴昭立即乖巧的夹针,手脚麻利的将线给他穿上,这才递给他。
陶景升接过针,轻轻拿开止血药包看了一眼伤口的情况,正想捂回去再止一下,就见张从宾眼球在眼皮下转动,有醒来的迹象。
他便拿开药包,快速地缝合起来。
陶景升一边缝合一边叫住柴昭,给她讲怎样把皮肉对位缝合,不同深度的缝合的松紧度也是不一样的。
“箭镞上沾了金汁,虽然我们清洗了伤口,但还是要防备后续伤口化脓生疮,所以伤口不能完全缝合,要留一个可导流的口子。”
柴昭连连点头,表示记下了,见对面的军医呆呆的站着,她忍不住问他:“你记住了吗?”
军医:“啊?”
柴昭恨铁不成钢:“你真以为陶神医在教我呀,他在借口教我在教你呀!”
陶景升:……
军医诚惶诚恐,连连朝陶景升鞠躬。
张从宾努力挣扎,终于睁开了眼睛,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三人呈三角之势围着他,他的士兵和心腹被隔离在外。
他虽然早就听到了声音,却不知道现场是这样的现场,一时心脏狂跳,暗道:几个蠢货,还真不怕他们趁机把他杀了?
虽然他们三人的性命挂在他身上,可他们的命岂能与自己相提并论?
陶景升和柴昭低头,同时看到了张从宾眼底的冷芒。
俩人面上不动声色,柴昭甚至还抬手和他打招呼:“张大将军,您醒了呀,您运气真好,这箭镞只差这么一点点就进心脏了。”
陶景升则是直接剪掉线后将针线丢进锅里,对军医道:“余下的你处置。”
剩下的就是上药包扎了。
他这外伤还不能捂着,得敞开了晾,所以不能包起来,只能用透气的麻布遮盖,挡灰尘而已。
军医也不是一无是处的,他没看见张从宾的眼神变化,但看到了伤口的变化。
本来基本止住血的伤口,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便急性收缩出血了。
军医立即拿过止血包按住伤口,安抚张从宾:“大将军,还请放轻松,放缓呼吸,不要紧张。”
陶景升去看柴荣的伤,柴昭虽然也想跟上,却知道此时为陶大夫代言更重要,于是她把布巾上取出来的箭镞拿给张从宾看:“张大将军你看,这是取出来的箭镞,上面沾了粪水,帐里的人都可以作证,我们可没有造假。”
张从宾看见这箭镞,忍不住心绪起伏。
军医:……
他不动声色的加大了按压力度。
柴昭继续道:“你我都是武夫,都知道这粪水有多毒,唉~~如今箭是取出来了,要紧的却是后续,这可就一半看天命了,非我们家的神医不努力。”
张从宾嘴角微抽,盯着她道:“你们只需记住,我若死了,你们三人与我陪葬。”
柴昭:……
这人还是弄死吧。
柴昭笑容只僵了一下就捧着箭镞弓腰应下:“大将军,为了救您,不,应该说为了救我们,我要采买药材之权,你这么重的伤,军中那些药材根本救不了你。”
“早听说你们手上有一种神药,我睡过去前陶神医说了叫青霉素?”
柴昭打了一个响指道:“正是,东西在这儿,化水给你冲洗伤口了,军医和你的亲卫可以作证,这药粉只这么一点便价值千金,我们一点不吝惜,全给你用了,但这些不够,还得炼。”
“需要什么药材,你们列个方子,我让人去买。”
“大将军,您已经扣了我们人,不能连我们吃饭的碗也拿走,”柴昭道:“都说这是神药了,怎么能白给方子?不过你放心,我们现在是自己人了,只要你出买药材的钱,我们白干,不赚你的钱。”
张从宾:……
柴昭叽叽喳喳,他麻沸散的劲儿还没完全过,此时虽清醒,脑子却不太灵光,被柴昭吵得不行,又顾忌自己的伤口不能发火,只能烦躁地道:“知道了,只要你们老实,会让你们自己采买药材,不过,一次只能出去一人。”
这三人互为羁绊,不怕他们跑了。
柴昭勉为其难地接受:“行吧。”
她扭头看向他的亲卫心腹:“你们听见啦。”
柴昭将箭镞包起来,随手放在陶景升的药箱里,然后凑上去看柴荣。
柴荣腿上捂着麻药,陶景升没有再让他喝麻沸散。
麻沸散有用,但其实也有危险性,他没给柴荣试过,不知道他是否能食用。
所以陶景升拿了一个布卷塞进他嘴里,拿过一把新的刀,重新烤过之后就开挖。
挖他的箭头要容易许多,一是在小腿上,二是箭头没这么大,也没那么深。
但陶景升依旧很小心,以免伤到他的经脉。
将箭头挖出,他只用极少量的青霉素粉化水给他冲洗。
他没有缝合,直接用止血药包捂住,减缓出血量后就撒上金疮药,用麻布松松的一包。
陶景升把了把柴荣的脉,垂眸略一思索,还是开了两张药方递给柴昭:“你亲自去抓药,这张是张大将军的,这一张是柴荣的,三碗水熬成一碗,早晚服用,让伙房给他们煮些补气血的汤或粥。”
柴昭应下,快速过了一眼药方就叠了收怀里。
陶景升这才抱上柴荣去隔壁帐房。
他们三人住一个帐子,不打算分开。
军中自有人盯着三人,柴昭要去抓药,身后就跟着两个士兵,盯着不让她乱走,更防备她逃走。
柴昭就好像不知道他们的作用一样,把他们当自己的亲卫使,仰头甩手,高傲地往药房去。
军医的药童:……
但她跟着的是神医,比军医厉害,药童暂避锋芒,只能站在一旁看她对着药方抓药。
她亲自抓了药,然后问药童拿了两个药罐,洗了三遍,又闻了闻,确定没问题才开始上水熬药。
她搬了张小凳子坐着,亲自看守两个药炉,有亲卫过来,柴昭就伸手挡住两个药炉,瞪着大大的眼睛看他们:“你们想干嘛?这可是我们的命,你们谁也不许靠近。”
亲卫:“……”
柴昭嘟囔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张季诚的人?”
亲卫若有所思,就跑回去和张从宾禀报邀功。
张从宾睡都睡不踏实了。
他能相信的人不多,弟弟张季诚算一个。
其他人,李彦珣和娄继英都是半路投奔来的,都是反贼,老大不说老二,他代入自己的心境便知他们心中所思。
但凡有机会,谁愿意屈居人下?
所以他只信任自家兄弟张季诚,可若张季诚也别有心思……
张从宾睡都睡不踏实,只能时不时地惊醒一下问道:“蔡朗呢?”
得知蔡朗奉命出去调查柴荣兄妹二人的身份还未回来,就开始害怕他回不来。
“李彦珣死了?”
“是,被柴荣兄妹所杀。”亲卫答道。
张从宾突兀地问道:“谁说的?”
亲卫愣了一下后道:“小将军说的。”
“派人去问一问他今日带出去的兵,李彦珣手握河阳军营,我派他协助张季诚去请人,怎么人就死了?”
其实张从宾受伤一事想瞒住所有人的,但当时李彦珣也在渡口,事情根本瞒不住。
正巧,他也需要倚仗李彦珣,趁势就拉近了一下双方的关系,但没想到李彦珣一去不回,竟然死了。
真是柴荣兄妹杀的?
还是说,张季诚在剪除他的势力?
这一刻,濒死的危机让张从宾怀疑身边每一人。
倒是柴昭三个因为性命和他绑定,竟是他目前最能相信的人。
张从宾意识到这一点时都愣了一下。
柴昭可不知道他们的挑拨离间这么管用。
药熬好,她倒出来,把药罐丢给药童去收拾,她把药放在托盘上,先给柴荣送去。
总之,药碗绝对不会离开自己的视线,当然,亲卫也一直盯着她。
也因为亲卫一直盯着,柴昭进帐后没和陶景升说话,只是沉默的把药递给他,然后看了昏睡的柴荣一眼,转身捧着药去主帐。
一进主帐,沉默的柴昭瞬间鲜活起来,她乐颠颠的上前打招呼:“大将军睡不着?这可不行,你这是心脉受损,得睡!”
张从宾:……
柴昭摸了摸碗身,道:“药凉了,您一口闷了吧。”
天冷就这点好,转悠两圈药就凉了。
张从宾:……
他被军医扶起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并不担心柴昭下毒。
柴昭满意的点头,接过空药碗后道:“这次对嘛,相信大夫这病才能好得快,现今这世上谁都有可能害您,唯独我们三个不会。”
张从宾又觉心梗了。
他目光寒冷的盯着她道:“柴昭,气死我,你们也要陪葬。”
柴昭就耸了耸肩表示认输:“行吧,您是老大,您说了算。”
柴昭放下碗给他拉起被子盖住,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快睡吧,睡着了身体才会恢复。”
药有安神的效果,张从宾这一碗药下去,不多会儿就开始沉睡。
柴昭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温度还正常,就交代军医盯着他看,她晃晃悠悠的回隔壁帐房。
柴荣被叫醒,也正在喝药。
他伤的不重,只是因为失血过多和疼痛脸色微白。
看守他们的士兵守在帐外。
柴昭搬来一张凳子坐在床边,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皆不语。
陶景升:“在比谁先开口谁认输的游戏?”
柴昭:“张从宾伤得严重,军中药材不足,他答应了我们自行采购药材,我决定今天看情况,明日一早进城采购药材,什么灵芝、人参,他心脉受损,不得补气补血吗?”
陶景升:……
在柴昭杀鸡抹脖一样的示意下,陶景升幽幽地开口道:“的确需要一些珍贵药材。”
“青霉素这等神药也要再制,也要买药材,陶大夫,您给我列个药单吧。”
“也好。”陶景升微微颔首。
柴昭快速看了一眼帐上映照的身影,靠近陶景升,压低声音问道:“陶大夫,我们身上的散功丸……”
陶景升敲了一下她脑袋,目光淡然。
柴昭就明白了,他心中有数,也就是说,这个毒他会解。
柴昭嘿嘿一乐,高兴起来,她这才想起来问她哥:“三哥,你疼不疼?”
柴荣:“还好,就是有点饿。”
柴昭就抱怨起来:“伙房干什么吃的,这么久了还没做好饭?我去看看。”
柴荣拉了她一下,压低声音道:“崔九州那边……”
柴昭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她之所以选择明天一早入城,也是为了丐帮。
被人监视之下,他们的话得憋着,这让素来多话的柴昭和陶景升难受不已。
陶景升难受就去折腾张从宾和军医,柴昭不敢多招惹张从宾,就去招惹跟着自己的亲卫和伙房的人。
对伙房的活,她挑挑拣拣,一脸嫌弃:“你们吃的也不怎么好嘛,就这点伙食也跟着造反?”
伙房:……说得好像他们有得选择一样。
跟着造反,这不是为了能活着吃这口饭吗?
原来的军医为啥没了?
不就是因为不想跟着造反中途跑了,结果人还没跑出三里远就被剁成了肉酱。
有技术的军医尚且如此,何况他们这些伙夫?
他们甚是识时务,给谁做饭不是做饭?给谁扛锅不是扛锅?
一样的,都是打工人,能活着有口饭吃就行。
至于座上的皇帝是谁,谁又想当皇帝,他们一点不在意。
? ?四千字,我今晚要争取早点睡,要早点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