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瑾拿着本子记录每一家的人口和受灾情况,薛令仪则是询问这一家的身体状况,如果有生病的,就要送他们去巷口看大夫,不能走动的,她就要负责叫人过来抬到安置点,再请流动的大夫过来诊断。
坊正们对赈灾的事很熟练,五坊联合起来,不仅准备了赈济粮,也准备了不少木柴、木炭和药材。
大夫也是五坊之中医馆、药铺的坐堂大夫,免费来出义诊。
在县令与士绅乡老、各级官员和武将们赏雪烤肉,畅谈瑞雪兆丰年的吉兆时,各坊坊正正带着自家子弟组织族亲、街坊们一起互帮互助。
幽州的这一场初雪一直下到当天傍晚才停下,雪虽停了,灾情却没停,甚至,接下来才是重中之重。
得给灾民们建可御寒、可居住的房屋,组织他们砍柴、收集木柴,最好给他们提供御寒的衣物。
这些事情自然不能仅靠坊正和街坊里的好心人来做,所以坊正们一边向县衙上报灾情,一边则去城中的士绅、富商家中募捐。
刚从县衙赴宴回来的首富王湛才知道城中有了雪灾,且灾情严重。
夫人将帕子拧干递给他,柔声道:“夫君,我们要捐多少?”
“捐什么捐,县令都没说话,那些人也太自作多情了。”王湛擦了擦脸和手,随手将帕子扔到盆里,显见有些生气。
“五大坊正亲自上门,总不能一毛不拔,还是捐一些吧。”
王湛想了想后道:“不急,先拖两天,拖到他们急了就告诉他们,我可以给他们借粮,有抵押就行。”
“都是穷人,连房子都倒了,土地现在也不值钱,能抵押什么?”
“土地是不值钱,但人值钱啊,让账房多准备一些身契,来借粮的都签一张欠条,逾期不还的,将自己或是儿女抵给我们就是。”
正好现在哪儿哪儿都缺人,这两年他陆续圈下来的地都荒着,是时候耕作起来了。
卢夫人抿了抿嘴角,压下心中的不满,帮他脱掉外衣挂在屏风上,柔和地道:“六房的叔叔亲自带其他四个坊正上门来,不好一点面子不给,已经有不少人家跟着捐钱捐物,夫君你是王氏之首,家中巨富,若是一点不出,外面的人还以为我们为富不仁。”
“现在我们坊正是六叔?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王湛想了片刻,哼道:“这也不难,夫人随便捐一点东西出去堵住他们的口就是,那些轻薄的旧衣、再从往年的陈粮中挑出几石来捐出去,记住,东西一定不能多,尤其是粮食和木柴,我还等着他们求到门上来呢。”
他摸着胡子摇头晃脑:“瑞雪兆丰年,这可真是一场瑞雪啊~~”
卢夫人见他哼着歌走进幔帐里,这才收起脸上的笑容,转身推门出去。
卢夫人对管家道:“老爷说把家中的旧衣陈粮收拾出来捐出去。”
管家皱眉:“老爷夫人们自然是没有旧衣的,其他人的衣裳旧了都是赏给了下人,下人们的旧了多送回了家中,上哪儿找旧衣去?”
“这有何难?拿一笔钱到当铺里去选,尽管选那些保暖厚重的衣裳、皮料或棉被,都是过了好几手的东西,也不贵,选好后分成几份给坊正们送去就是。”
管家想了想,这倒是个好主意,低头应了下来:“那陈粮?”
“粮铺那边能清出多少陈粮来?”
管家眉梢一动,垂眸道:“这个得问粮铺的掌柜,不过小的想,秋粮也刚下来不久,这陈粮,少说也有好几十石吧?”
卢夫人眼睛一扫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她睁只眼闭只眼,随意的道:“生意上的事我也不懂,只是捐陈粮是老爷的意思,你去和粮铺的管事商议着处置吧。只是一件事,”
卢夫人暗暗威胁道:“事关我们王氏的名声,那头可是有我们家里出去的坊正,要是里外数字不对,弄出虚报的数来,老爷可是要严惩不贷!”
管家一凛,立即低头应下。
他兴冲冲的退下走了。
卢夫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腹珍娘上前给她奉茶:“夫人这样说,只怕他和粮铺管事以新换陈,这些人最是胆大,铺子里若有十石陈粮,他们敢报一百石。”
卢夫人不在意道:“只要真能找出一百石陈粮捐出去,倒也未尝不可。”
“老爷要是知道……”
“与我何干?我只是把他的意思传下去,管家和粮铺管事勾结贪污,他们既不是我的人,我也没拿到他们的好处,我与老爷一样,不过都是被他们蒙蔽了。”
珍娘:……夫人坑起老爷来也是毫不手软。
卢夫人可没觉得自己在坑丈夫,分明是他在坑她,要不是上个月刚吵了一架回娘家被父兄训斥了,她是真想掀桌子。
卢夫人对珍娘道:“从我的嫁妆中取出一百两银子买粮食,再让我的嫁妆铺子和庄子各送一百担木柴入城,全部送到善堂去。”
她有庄子四个,铺子五个,九百担木柴够他们用一段时间了。
善堂里都是孤寡老人和妇孺,坊正们的注意力多在街坊上,怕是一时顾不上善堂。
而幽州城内有二十六坊,如今找上门来的只有六叔带的这一坊和另外四个坊正,也不知道其他坊是怎么个章程。
救灾这种事是基层在做,但富户资源有限,还是应该县衙出面调配物资,将物资用在最紧要的位置。
这样各自为政太混乱,今日有坊正找上门来他们捐了,明日另一坊正找上门来,难道他们还捐吗?
但想到王湛一身酒气,她觉得县令这会儿也不遑多让。
吃醉了的县令管什么用?
卢夫人紧咬住嘴唇,抬头看向门外亮白的雪,最后咬咬牙道:“你,你再取出五百两银子悄悄让人送到幽都县衙……”
珍娘瞬间瞪大双眼,膝盖一软跪在卢夫人面前,不可置信道:“娘子,你疯了——”
卢夫人说出来后却坚定了,微抬下巴道:“送去!”
“娘子。”
卢夫人沉声道:“这是捐给灾民的钱,非私情。”
“我自然知道娘子的心,但老爷和外人不一定知道,万一传出去,于您名声有大碍。”
“那是他们心脏,再说,传就传了,王湛是能休了我,还是杀了我?”
珍娘:……娘子,您能不能多柔和两天?
而此时,郑谦正和五位坊正坐在一起,计划着怎么从赵、张、王、卢这几个大姓身上搞钱。
其中一个坊正正是姓王,是王氏旁支六房,算是王湛的叔叔。
不过王坊正对自家这个首富侄子有一些不满,所以他一点也不介意几人去搞王湛的钱,他不仅支持,还提供了不少帮助。
比如:“我这侄子很好面子,你们要是能让他觉得不捐就是丢脸,他即便心中滴血,也会拿出钱粮。”
又道:“我那侄媳妇倒是不错,心善,有筹算,不愧是范阳卢氏子弟,可惜,一朵牡丹插在了我侄子这坨牛粪上。”
郑谦:……
其他四位坊正笑眯眯地,很显然这样的话不是第一次听了。
“提起我侄媳妇我倒是想起来一件能让我侄子丢脸的事来,我那侄媳妇之前和涿郡刘氏定过亲,卢氏当时死活不愿嫁我侄子,只是拗不过父母长兄,不得不嫁,族中一直有人说她是对前未婚夫旧情未了。”
郑谦:“他是胜利者,都娶着媳妇了,有何丢脸的?”
“因为与我侄媳妇定过亲的刘氏子回来了,也不是生人,是幽都县县令刘允安。”
四坊正:“!!!”
四人同时想起一件事来。
王坊正哈哈大笑道:“不错,他们前几个月刚打过一架,我那侄子还打输了,哈哈哈哈……”
郑谦:……
王坊正鼓动郑谦:“郑先生是外头来的,又是教书先生,去找刘允安最合适不过,我再带你和王湛碰头,当着刘允安的面,我们提出多少钱粮,王湛都会答应出的。”
他摸着下巴道:“要是我侄媳妇也在场,那就更好了。”
幽州城有两个附郭县,一曰蓟县,在东,一曰幽都,在西。
卢龙节度使等一众衙门主要集中在蓟县,他们这里就归属蓟县。
简而言之,蓟县比较富裕,幽都县比较穷,虽然同在一座城中。
所以赵德钧的女婿做了蓟县县令,隔壁幽都县县令刘允安出自涿郡刘氏。
刘氏有文武两脉,文之一脉是州府儒生,家中子弟多是教书先生,或是各县户房主事;
武之一脉则戍守居庸关、古北诸关隘。
要是一般人还听不出王坊正的意思,但郑谦是薛文芳的幕僚,薛文芳曾是石敬瑭心腹之一,而石敬瑭跟幽州的赵德钧一直是竞争关系,所以他们对幽州的情报做得很好。
要是当着卢夫人的面挑拨王湛和刘允安,三姓必起纷争,范阳卢氏是大姓,王氏是幽州首富,刘氏文武皆备,虽然家族势力不及另外两族,但族中子弟众多,且多在底层官吏武将行列……
三姓相斗,得利者是谁?
郑谦相信这世上有意气之争,也有损人不利己的人,但这样的人一定不是王坊正这样的。
郑谦轻轻一笑,装作心动的样子:“若真能筹得钱粮,我来做这个引子也无不可,只是刘县令能见到,王郎君和卢夫人不好见吧?”
王坊正当即道:“我来安排。”
周坊正皱眉:“郑先生三思,这一下可是同时得罪三姓,此事若传出,你怕是在幽州城无立足之地。”
郑谦叹息一声,一脸忧愁却坚定:“但为民生,郑某便义不容辞。”
坊正们一听,皆叹息不语,就连王坊正都垂下了眼眸。
天彻底黑下来,各家子弟提着灯笼上周家接人,郑谦也趁机起身告辞。
周坊正将他们送至门外,不动声色地伸手拉了一下郑谦,郑谦就停下脚步。
等四位坊正踩着雪嘎吱嘎吱走远,这才转身面向周坊正。
周坊正叹息一声道:“郑先生,不管你相不相信,周某与先生的确一见如故,虽才相识一日,却引为知己。”
郑谦郑重道:“郑某亦是如此。”
“既为知己,周某便与先生推心置腹,且不说你们一家是外来的,便是幽州本地几代的老人,也不敢同时得罪卢、王、刘三姓,筹款一事多的是其他办法,何苦要赌上自己的身家前程呢?”
郑谦:“但这个方法最快不是吗?”
周坊正正要说话,郑谦就拽住他的手道:“郑某知道,坊正此话出自肺腑,既如此,郑某也不瞒您。”
他道:“我没有打算在幽州城中定居。”
周坊正一愣:“什么?”
郑谦苦笑一声道:“幽州城只是暂歇之处,等这次雪灾结束,郑某就要带着家人离开了。”
周坊正连忙问道:“要去往何处?”
郑谦道:“燕平县或是玉河县。”
周坊正不解:“为何不留在幽州城中?燕平县和玉河县还是太穷了,往来多有不便,生活也不便利啊。”
“我们来幽州是投靠亲友,但亲友已离开此地,”郑谦一脸窘迫:“大城居,大不易,我总要为两个孩子的将来考虑,且我这几个护卫行事冲动,也不宜留在幽州城。”
周坊正本来想说钱不够他来补贴,但听到最后一个理由,周坊正就犹豫起来。
他那几个护卫的确行事冲动。
如果是之前还好,但幽州城此刻前途未明,契丹不知何时正式接管幽州,更不知要如何安排幽州,城中又有那么多大姓望族,这些护卫随便一个冲动行事就有可能给身边的人带来灭顶之灾。
去周边县城也好,出了城,即便是出事也好跑。
周坊正认真帮郑谦思考起来,片刻后道:“燕平县不行,那里如今驻扎契丹大军,而且那里穷,倒是玉河县还勉强可以,那里有西山谷地,大片良田可耕种,虽然也穷,却比燕平县略强些。”
郑谦一听脸都亮了,立即道:“那是最好不过,郑某可以出钱选个村子买块地,再买个宅子便可安顿。”
周坊正也犹如拨云见月般开怀大笑:“好好好,哈哈哈哈,这是最好不过了,这样,我来给你安排,我让家里几个儿子给你打听打听玉河县的情况。”
郑谦立即拱手道谢,这才带着薛乙三和丙四告辞。
丙四举着灯走在前面探雪路,薛乙三则走在郑谦身侧扶着他。
傍晚他们六人这一谈,薛乙三和丙四都回到了自己熟悉的氛围里。
不过丙四左耳朵进,右耳多出,根本不会在大脑里多停留一会儿,薛乙三却思考起来:“您一早决定带我们离开幽州城?”
“见过季旌阳之后,”郑谦深一步浅一步地扶着薛乙三的胳膊,叹息一声道:“此人没有担当,我估计上京那里他们的谈判要结束了,最晚,明年开春契丹就会接收幽云十六州,若是不幸,速度快,冬至前后契丹的官员、将士就会入城,到时候城中一定生乱。”
“幽州城固,我不想洛阳城的事重现,所以我们得在契丹人接手幽州之前出城,就在玉河县选个四通八达的地方住下,如此,进可攻,退可守。”
季旌阳护不住这幽州城百姓,他就只能向外求生,郑谦叹息一声道:“选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最好一日之内可来回幽州城,如此,我们的消息会便利点,也更好找柴荣和六娘。”
薛乙三抿嘴:“丁一……”
郑谦拽紧了他的胳膊,眼中也有些伤感:“虽未有确切的消息,但直到现在两大商行内还是没有他的消息,他多半是……”
郑谦道:“等到了新地方安顿下来,就给他立个衣冠冢吧?”
“不必,”薛乙三冷冷地道:“我们这些人生来无父无母,死后也不会有人祭拜,当归于尘土。”
郑谦:“我想记住他,我想郎君和女郎也会想记住他,还有柴荣和六娘呢。”
“那就等柴荣和柴昭来了之后,确定了消息再议吧。”
薛乙三将郑先生扶回小院,一行人差点瘫下,真是太累了。
但薛乙三还是要问:“我们就一锭银子,够买地买房吗?”
郑谦一脸淡定:“放心,不花钱,周坊正会帮我们搞定一切的。”
薛乙三:……有时候也挺无奈的,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那么喜欢给幕僚送东西。
以前家主在的时候也常给郑先生送房子送田地送衣服,还有外头乱七八糟的人给郑谦送女人、送店铺……
暗卫不一样,他们通常不露脸,外面的人可能都不知道这世上有他们的存在。
薛乙三站在原地发了一下呆,默默走了。
丙四一回屋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对他的隔壁床丙二道:“感觉比扛包还累,但好奇怪,我这次不生气。”
丙二脱掉臭袜子,在火盆上熏了熏脚心,随口道:“又没人给你气受,大家反而谢你,自然不气,赶紧睡吧,明天又是累的一天。对了,今天郑先生他们去谈什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丙四睁着大眼睛看屋顶,半天后道:“我们好像又要搬家了,这次可能搬去玉河县?或是燕平县?”
丙二:“算了,我不问你了,问你也是白瞎,幸而情报收集的事一直是丁一在做……”
丙二说到这里一顿,略过话题:“你身上还有多少钱?太冷了,我想多买几双袜子。”
丙四起身丢给他一筐针线:“自己缝!”
丙二:……
此时,柴荣就坐在灯下给六娘缝袜子。
河阳城气温骤降,一下冷了许多,秉持着脚底暖则全身暖的原则,柴荣决定给六娘缝两双厚一点的袜子。
? ?五千字,今天的万更get,我倒要看看明天到底能不能点亮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