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灯光惨白,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
陆峥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定,转过身来问她:“许老师情况怎么样?”
许穗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详细检查要等明天才能出结果。”
陆峥沉默了一瞬,点点头:“别太担心。如果这边的条件不够,就转到京市去,我来想办法。”
话里的笃定让许穗忍不住抬头看他,却只看到他眼睛里的血丝,和眼底的青灰,还有下巴上的胡茬。
心念一动,“三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她迟疑着问出这个困扰自己已久的问题,但却又十分紧张他的回答。
陆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张了张嘴,却又欲言又止。
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回答。
许穗被他看得心里发慌。
然后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毕竟有些事一旦挑明,就再也没办法装聋作哑了。
顶着他炽热深情的眼神,她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跟着就红了。
陆峥看着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却在半空中顿了顿,可下一秒,他还是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别怕。”
温热的气息环绕在两人身侧。
许穗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上,闻到了他身上干燥的气息,让她心底蔓延出安心。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
周宁的声音顿在拐角处,看到陆峥和许穗抱在一起,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本来是想来找陆峥的,因为她刚刚给顾时宴打电话,接的却是警卫员。
警卫员说顾连长还在跑步,因为陆参谋下令,让顾时宴徒步跑回军区,不许坐车。
周宁当时听到这番话时,握着话筒的手都在发抖。
顾时宴还有腿伤呢,这几十公里居然要让他跑回来?
她不禁暗自怀疑,陆峥是不是在替许穗出气。
所以她想着来找陆峥试探一下,结果却看到这一幕。
不苟言笑的天之骄子陆峥,对谁都是一副冷脸,居然此刻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像是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这些年在这边试探了这么多次,都被陆峥冷硬的拒绝了,结果他转头竟然用这样的态度对许穗?
难道他喜欢许穗?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下来,周宁的后背慢慢贴上了冰冷的墙壁。
她的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线。
她没有出声,退后一步,转身消失在安全通道的黑暗里。
在她转身离开的瞬间,陆峥抬眸看去,却又空荡荡的,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怎么了?”许穗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从他怀里退开半步,抬起头看他。
“没什么。”陆峥收回目光,表情恢复了平静,“你进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得忙。”
许穗摇摇头:“我没事。倒是你,是不是很久没睡了?”
“我还好。”
“你脸色很差。”
“进去吧,明天检查结果出来告诉我一声。京市那边如果需要协调就告诉我。”陆峥轻声安抚。
“好,谢谢你。”许穗和他挥了挥手,才迈步进了病房。
进病房的这一瞬间,床上的苗千禾翻了个身,许穗轻手轻脚地坐在凳子上。
看着窗外的月色,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酸涩得厉害。
盯着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再到天光大亮,护士轻轻敲了敲门。
许远庆被推进了检查室里,准备做全身系统性检查。
许穗坐在检查室门口的连排椅上,靠在墙壁上攥着杯子,苗千禾先回病房收拾东西。
整个走廊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穗穗!”
许穗下意识想应声,结果一抬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从走廊那边过来。
她看了好几眼,好像是周宁的同事庄小萌?
庄小萌跑到检查室门口,探头往里张望了一下,然后转头朝身后喊:“穗穗,这儿呢!”
许穗愣了一下。
穗穗?庄小萌在喊谁啊?
庄小萌在喊谁?
她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周宁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徐徐走了过来。
“周宁,你也叫穗穗?”
她紧紧盯着周宁,心脏毫无由来的跳得很快。
周宁歪了歪头,笑容随意,“是啊,岁岁是我的小名,年年岁岁的岁。”
她顿了顿,眼角微微挽起来,“你也有这个小名吗?”
许穗的脑袋嗡的一声响。
原来元旦那夜,顾时宴意乱情迷的时候,喊得并不是自己的名字。
而是这个岁岁。
那个被她小心翼翼收藏起来,在最冷的时候拿出来取暖的画面,忽然之间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扎进肉里。
周宁站在她面前,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许穗的手指攥紧衣角,“没事。”
周宁看向她时,眼里浮现出一丝得逞的笑意,对她略微点头,然后和庄小萌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许穗一个人。
她坐在连排椅上,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脚边,可她浑身都是冷的。
原来那个唯一温存的夜晚,是顾时宴认错了人。
所以他在面对自己时,从不提及那天晚上,或许是他醒来后就后悔了。
所以就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她无奈地苦笑,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原来我从始至终都是那个替代品?
手里的杯子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许穗低头,才发现自己把杯身捏得变了形,水从杯口溢出来,顺着手指滴落在地面上。
滴在地板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水。
他从来爱的都是周宁,从来爱的都是那个岁岁。
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砸下来,一颗接一颗,打在她攥着杯子的手背上。
到头来,顾时宴这束火光从来没有照向过她。
一切都是自己自欺欺人。
走廊里的光线暗下来,窗外已经是傍晚的天色。
许穗坐在长椅上,手里那杯凉透的水还捧着,手指却已经没有知觉了。
“穗穗?”
苗千禾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许穗慌忙抬起手背去擦眼睛,可已经来不及了,脸上的泪痕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苗千禾快步走过来,眉头皱成一团:“你坐在这儿哭什么?刚刚你爸出来喊你你都没听见。”
许穗低下头,把眼泪擦干净,声音还有些哑:“没什么。爸爸出来了?怎么样?”
苗千禾叹了口气:“做了一整天的检查,这会儿刚睡下。折腾得够呛。”
许穗点点头,就听见苗千禾低声询问,
“穗穗,我问你件事。”
“怎么了妈?”
“昨天晚上那个人,是时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