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会儿。”吴香兰头也没回，伸手从旁边的小碗里捏了一撮干面粉撒在案板上，又继续揉了两下，然后把面团搓成长条，“离你上班还早着呢，你再去睡会儿，馒头蒸好了我叫你。”
梁薇薇没走，靠在门框上看。
吴香兰把长条切成剂子，拿一个在手里，拇指按下去，食指和中指拢着边转圈，一个圆圆的馒头坯子就成型了，收口朝下放在木板上，白白胖胖的。
她又拿起第二个，动作利落，一个接一个地排过去。
“妈，这太多了，我和小石头那里吃得完。”
“吃不完冻上，现在天冷了，馒头能放，吃的时候再上锅蒸，味道新蒸的差不多。”吴香兰说着，已经捏到了最后几个剂子，她把面团在手心里按扁，舀了半勺红糖放在中间，收口捏紧，揉圆了，然后捏成一个三角形，摆在馒头队伍的最边上。“这个是糖三角，小石头爱吃。”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吴香兰把蒸屉架上，盖上盖子，转身洗了洗手。
“行了，十五分钟就好。”吴香兰在围裙上擦干手，在梁薇薇对面坐下。
厨房空间小，两个人膝盖都快碰着膝盖了。
梁薇薇伸手去够桌上的暖水瓶，给吴香兰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吴香兰接过来，低头吹了吹浮面的热气。
“妈，你回去别太赶，东西慢慢收拾。我这边手续还没完全走完，怎么着也得再等几天。”
“具体几月份走，至少要过完年，等陆焰在那边安顿好，我们在过去。”
吴香兰喝了一口水：“我知道，你也不要因为随军的事情难受，我和你爸就你自己，我们住在哪里都行，主要身边有你。”
梁薇薇听着，心里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父母一辈子就是这样，心里装着这个装着那个，唯独不太装自己。
“薇薇，你那个申请材料，都交上去了？”吴香兰放下杯子问。
“交了，人事科说年前能办完。”
吴香兰点点头，像是在心里又确认了一遍什么事情。
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白蒙蒙的，厨房里很快弥漫起麦面的甜香。小石头的房间传来翻身的声音，接着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声，小家伙揉着眼睛跑出来了，循着香味直接钻到厨房门口，看见姥姥还在，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姥姥！你没走！”
“还没走呢，给你蒸好糖三角再走。”吴香兰笑着朝他招手，小石头跑过去挤在她和梁薇薇中间，仰头看着灶台上的蒸锅，鼻子使劲吸了吸。
“好香啊姥姥。”
“就你嘴甜，等会儿第一个糖三角给你吃。”
小石头满意地靠在姥姥身上，梁薇薇伸手把他睡翘起来的头发往下压了压。
三个人挤在窄小的厨房里，灶台上热气腾腾的，窗外梧桐树的枝丫上落了几只小灰鸟，叽叽喳喳叫着，日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在地板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金。
时间到，吴香兰掀开锅盖，一团热浪扑出来，白胖的馒头挤在蒸屉里，表面光滑饱满，泛着微微的光。
她用筷子先夹出糖三角放在盘子里晾着，又陆续把馒头捡出来排在竹篦上。
小石头急得直踮脚，吴香兰拿筷子把糖三角掰成两半，吹了又吹，才递到他手上。
“小心烫，慢慢吃。”
小石头接过来咬了一口，红糖馅烫得他嘶了一声，但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呼呼吹气，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梁薇薇也被塞了半个糖三角，面皮松软得几乎捏不住，她咬了一口，甜蜜的红糖水，裹着香甜的麦香。
吃过早饭，吴香兰把蒸好的馒头凉透，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系紧了口，她交待梁薇薇：“馒头吃几个溜几个，不吃的系好袋子，能放的久一点。”
小石头背着蘑菇书包，被姥姥牵着手从楼梯走下来。
走到筒子楼楼下，冷风迎面扑来。
吴香兰紧了紧围巾，蹲下来帮小石头把棉袄领子翻好，又把他的蘑菇书包带子拢了拢。小石头安安静静地站着任她摆弄，等姥姥站起来之后仰头问：“姥姥，你坐几路车呀？”
“三路，门口那个站牌就有。”
“那你上车之后，要坐在窗户边上，这样我能跟你挥手。”
吴香兰笑着答应。三个人在路口站定，往东的路和往西的路在这儿分岔。
梁薇薇要送小石头去托儿所，吴香兰要走另一边去公交站。
小石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松开了梁薇薇的手，跑到吴香兰面前，两只手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塞进她手里。
“姥姥，这个给你。你在车上看。”
吴香兰展开来，纸上画了一幅歪歪扭扭的画——两个小人手拉手，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画了围巾，矮的那个画了一朵大红花别在胸前，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小石头”三个字，笔画有一半是反的，但一笔一画格外用力。
吴香兰看了好一会儿才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用力拍了拍：“姥姥收好了，回去就贴墙上。”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了，吭哧吭哧地冒着白烟。
吴香兰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又看了梁薇薇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快步往站台走去。
她上车的时候在车门边停了一下，回头朝这边摆了摆手，然后很快消失在车门后面。公交车重新启动，窗玻璃后面隐约能看到她找到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一层蒙了雾气的玻璃，依稀能看见她还在朝这边摆手。
小石头垫着脚，使劲挥着小手，直到公交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放下来。他垂着手站在路边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拉住梁薇薇的手：“妈妈，走吧，我上学要迟到了。”
梁薇薇牵着他往东走。小石头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仰头问：“妈妈，姥姥说过几天之后来，是要过几天啊。”
梁薇薇被问的一愣，“过几天”这个词的意思要怎么给小石头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