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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茵转头看着这些人的伤口处,明显红肿起来,并泛着灰气——这不是普通的感染。

她揉了揉眉心,强摁下心底的不安:

“虫三,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咱们的人不下矿么?”

虫三自然记得,当初施娘子说过,下面的重刑犯就是死绝了,昭途岛哪怕不挖矿了,咱们自己人也绝不下矿。

“可是,他们没去北矿啊。”

施茵努了努嘴巴,目光环顾四周一双双好奇的眼睛,终究将嘴边的话压了下去。

片刻后,她深深叹了口气,又突兀地转了话题,没什么好气地质问:“伤成这样,为何不派人传信?难不成要等你们死光了,我回来给你们吊唁?”

眼瞧着施茵的神色冷峻,即便说话阴阳怪气的,虫三也不敢迟疑,连忙回答:

“最初我只觉得那群逃犯不难压制,不愿传信扰你,本想着肃清后再报平安的。我们……毕竟没有伤亡,算不得大事。”

虫三顿了顿,又有些疑问道:“而且前日已经写好书信送去昭坞了,莫非你并不是收到书信才回来的?”

前日?

施茵心头又腾起一阵不安:“送信之人是谁?何时出发的?”

“是胡列,前日卯时。”虫三老实作答。

听到竟然是胡列送信,施茵一下站起来。

胡列操控风帆的本事岛上无人能及,便是遇到了强风大浪,也知道如何利用风向避险。

哪怕是真是倒霉,撞上了什么天灾海险的,鲸群作乱啥的,海面总也会留下船骸残存的碎片,绝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可她一路归航,万里海面之上,风平浪静,从头到尾连半分异常都没见过。

胡列,凭空消失了?

施茵再也坐不住了:

“江亭,岛上望远镜存量如何?”

“人手一个没问题。”

“全数发下去,江嵩带着昭安号还有所有风帆队和帆板队,尽数跟随出动,先去昭坞确认胡烈的踪迹,若是我们真错过了便罢,若是胡烈没有去过昭坞,那么你们立刻沿青州海岸线寻找可疑的船只,只要发现陌生的船只,挨个盘查,没有理由,若是抵抗,火炮伺候!”

“是!”

江嵩他们此番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即刻返回了昭安号,又带着所有风帆队和帆板队,匆匆离开了昭途岛。

人群散去,空旷的议事堂后头,只剩段九孤单的立在原地,眼神涣散。

段九方才站在人群后头,听得明白。

昭坞和昭途岛的航线不会错,施娘子当初明确说过,海上航行的线路一定要固定,即便风向吹偏,也要尽快调转航线回来!

胡列学过观星辨位,他不可能故意偏离航线的——胡列出了意外。

片刻焦灼过后,段九反而冷静下来。

那个往日面色稚嫩,总带着笑意的白面少年,此刻的眼底已经泛出了寒芒,同那阎罗殿的鬼刹一般,周身带着渗人的寒意。

胡列和段九这两人,说到底,都是心狠手辣的本性。

二人自小相依为命,一路摸爬滚打,凄惨地长大,这才好不容易有了两年好日子过,胡列竟然失踪了。

无论如何,自己也要找到他。

段九瞳孔重新聚焦,直接转身跟上队伍。

“小九!”

施茵从一众伤员的缝隙中,看到了段九,当即唤住他。

段九驻足回头,虽然看起来面无表情,但是施茵却知道此刻他心中多么的慌乱。

她上前一步,轻轻拥住身形紧绷的少年,柔声安抚:

“小九,稳住心神。胡列水性极好,驾驭风帆的技术更是无人能及,况且他手里有望远镜探路,帆舟上还有小型火药防身。

便是真遇到危险他也可以提前察觉,我不信他能傻到这个程度,任人宰割。

这次说不定是其他的变故,他不一定会有性命之忧。

你此去不可慌,遇事冷静,三思后行,一旦察觉异样,立刻折返求援,万万不能孤身涉险,听明白了吗。”

施茵一阵柔声安抚,段九突然就如同卸了浑身的尖刺,身上一阵瘫软,反手死死回抱住施茵,忍不住抽泣了两声。

片刻后,他擦干了眼泪,神情终于不像那冷硬的面具一般,微微松懈,对着施茵点了点头。

“施姐姐,我明白的。我定不会冲动。”

船队出发,带上了为数不多的火铳和不少的铁制炮弹。

他们这一行的配置豪横,即便是遇到了那四桅斗舰组建的舰队,也不足为惧。

至于昭途岛,更是不用担心,倘若真有人来犯,只需紧闭城门即可,毕竟那四面城墙上火炮可都不是虚设的。

更何况长琼老爷子的铁器坊,从未熄火,先前从杜家讹来的一大批生铁原料还有不少呢。

而眼下,最为紧要的,其实是施厉他们的伤势。

施茵收回思绪,转身重回施厉身侧,俯身查看他的创口。

室内一片死寂。

施峰觉得有些沉闷,便对施茵笑着打着哈哈:

“我说长姐,您刚刚对那小九可比对您亲弟弟的态度好多了。我俩都受伤了,也不见您安慰……安慰。”

他越说声音越轻,话音到最后彻底咽了回去。

只因他抬眼对上施茵睨来的目光,冷冽肃然,压迫感十足,简直像要吃人。

施茵强压躁动的双手,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站起来揍他,这施峰绝不会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的挨揍,定是跑得比谁都快。

而他们现在,却是绝对绝对不能过量运动的。

施茵沉沉地看了他两眼,撇过眼神,对着虫三说道:“即刻起,所有伤员安分静坐休养,不许起身、不许走动,更不可用力。”

虫三立刻让人搬来不少草席,施峰他们不敢多问,只和众人老老实实地盘腿坐好。

正在此时,先前那个回海蚀洞取凶器的少年回来了。

他听从施茵的指使,用那抹布包裹着那几件凶器带回来的。

施茵接过来打开细看,鲁爷也稀奇地凑上前,想知道让施茵如此重视的凶器到底是什么。

只见不过是一截长条形铁器,有点像那老旧的船锚残骸。

只是由于长年埋在那鸟粪形成的磷矿淤泥之中,通体上下已经锈蚀的坑坑洼洼,斑驳不堪,还裹着那腥臭的淤泥,味道令人作呕。

那股浊气冲进鼻腔的刹那,施茵脸上强压的镇定终于绷不住了,心底仅存的那一点侥幸,彻底消散。

十月的秋风,却让施茵感觉如同腊月的冰窟,浑身冰冷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