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离京后第五日,终于抵达北境边关。
这片地界与京城截然不同。风从西北方向席卷而来,挟着砂砾和凛冽的寒意,将人的脸颊割得生疼。宋瑶坐在辎重车上,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只觉得天地之间的颜色都变了,青灰色的山脊连绵起伏,山谷深处笼着一层洗不散的薄雾,压得人心里发沉。
先锋营的探马回报:敌军已提前占据东北方的制高点,扼守雁翎谷入口,弓弩手密布山脊。镇北侯与陆行舟在中军帐内推演了整整一个时辰,最终定下“缓进稳扎、以时换地”的策略,暂不强攻,先摸清对方部署。
宋瑶的“移动药膳营”编入中军后营,扎营当日便开始运转。她让阿成和春杏先清点水源——这是她出发前便定下的规矩,每到一处新地,先查水,再开灶。阿成拎着木桶去营地西侧的溪涧取水,回来时脸色有些奇怪,说那溪水闻着有股子锈气,颜色也偏黄。宋瑶接过水桶,俯身闻了闻,催动“洞幽察微”,愿力渗入水面,系统随即弹出提示:水中铁离子含量偏高,长期饮用易引发关节酸痛、腹泻,若配合辛温药材烹制可部分中和,但仍建议优先取上游水源。
她让人沿溪涧往上游走了半里,另辟水眼重新取水,又将铁离子偏高一事悄悄记录下来,转告给随军军医。军医起初不以为意,宋瑶没有多解释,只是在当日的药膳里加入了干姜、茯苓和少许苍术,专门针对湿寒地气引发的腹泻和关节症状。
头两日,陆续有士兵来药膳营领汤,起初多是因为好奇,后来是因为真的管用。第三日,一个腿上旧伤发作的百夫长喝完两碗药膳后,腿部酸胀明显减轻,当着一众士兵的面说了句“比军医开的药还顶用”,这话传出去,药膳营门口的队伍当天就排出去了七八丈长。
宋瑶没有因此放松,她叫住阿成,吩咐他每日清晨统计各营领膳士兵的主要症状,按症归类,送到她这里做调整参考。阿成刚答应下来,小满就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后营有个伤兵营的军士来报,说伤兵营那边的伤口愈合比往日慢了许多,换药时发现伤口周边发青,军医已经看过,判断可能是水土问题,但拿不出对策。
宋瑶跟着那军士去了一趟伤兵营。帐篷里的气味很重,她没有皱眉,逐一看了几个伤情较重的士兵,用“洞幽察微”探查伤口附近的气血状况,系统给出的分析结果令她停顿了片刻:这片营地的地下似乎存在某种矿脉散发的微量有害气体,长期吸入会抑制人体的凝血功能和伤口愈合速度,且这种气体无色无味,极难察觉。
她蹲在帐篷角落,用手摸了摸地面,土质偏硬,带着隐约的硫磺气息,若不是系统提示,她根本不会留意。她站起来,让军医将伤兵营的帐篷向西北方向移出三十丈,理由说的是“避潮气”,军医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办了。
就在搬营的当天下午,一名伙夫在移帐时,不小心踢翻了地上一块碎石,石块掀开的泥土缝隙里,渗出一丝极浅的青绿色液体。宋瑶刚好路过,她蹲下身,没有用手去碰,只是让阿成用木棍挑起少许,放在白瓷碟上。系统提示一闪:矿物溶液,含硫化物,与地下矿脉分布吻合。她神色未动,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已经将这处地点默默标记下来。
当夜,她在灯下摊开一张随手画的营地草图,将伤兵营原址、溪涧取水点、以及阿成告诉她的“士兵腿脚酸痛集中区”一一标注出来。三个点连成一线,恰好指向东北方那片笼着薄雾的山谷。她想起出发前在落雁坡铁箱上看到的“璇玑”二字,以及系统曾在某次探查中短暂显示过的一幅模糊星图,图中有一处标记被她私下称作“死门”的方位——那个方位,与眼前草图上的连线延长出去的方向,几乎重合。
她没有立刻去找陆行舟。
第二天,宋瑶以“需要采集当地药草”为由,向陆行舟的亲卫借了两个人,说要去营地外围走走,查看附近是否有可用的野生药材。亲卫没有多问,跟着她往东北方向走了大约半里,宋瑶借着弯腰采药的动作,悄悄观察山谷地形。山谷入口处的风向十分奇特,明明是正午时分,谷口却有股往内吸的冷风,裹着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腥甜气息。她用“洞幽察微”往山谷方向探了一下,系统立刻弹出警告:前方地下矿脉活跃区,有毒气体浓度超出安全范围,不建议长时间停留。
她捏着一把野草,若无其事地往回走,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敌军占据这片山谷,不可能不知道地下矿脉的问题,但他们依旧驻扎于此,要么是他们有应对之法,要么是他们打算用这片地形做文章——将明军引入谷中,让地气拖垮体力和战力,而不必直接交战。
这个推断,需要有人听进去,而且要快。
当晚,宋瑶去了中军帐,以“呈送给主帅和先锋将军的药膳”为由顺理成章地进了帐。她将一套特制的醒神汤放在桌上,趁着陆行舟接碗的间隙,将草图悄悄压在托盘底部递给他,只说了一句:东北谷口的事,请将军自行判断。
镇北侯坐在沙盘旁,没有抬头。他的亲随军师却注意到了宋瑶离开时走的方向——她没有从来时的帐门出去,而是绕向了侧帐,那里,正好能看见悬挂的作战地图。
宋瑶并不知道有人留意了她这一个细节。
她回到药膳营,刚坐下,阿成便慌慌张张跑进来,说今日统计伤病数据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凡是在东北方向执勤超过两个时辰的士兵,当夜几乎无一例外地出现头晕、手脚发麻的症状,而这些症状,军医一律登记为“水土不服”,并没有单独列出。
阿成说,有个老兵跟他讲,三年前这一带也打过仗,当时也有一批士兵莫名其妙地“病倒”,后来战事失利,那批人至今没有查明死因。
宋瑶的手顿了一下。
她让阿成把那个老兵悄悄带来问话,不要惊动任何人。老兵来了,坐下没说两句,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件事:三年前那场仗,军中当时有人专门去查过谷口地形,查到一半,那个人就“病死”了,死之前,他在随身布囊里藏了一块石片,石片上划着一个符号,跟营地辎重车上某个箱子侧面的刻字一模一样。
老兵说完,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囊,递给宋瑶。她打开,里面是半块碎石,石面上划着两个字。
是“璇玑”。